三更梆子刚敲过，泺川堤上的风突然大了。

陈玥还没有睡着。

白日里那场抽签风波后她的心里总是不踏实，虽然还没有见到崔景安，可她隐隐觉得该早些把石料的事办妥，早些离开。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棚外慢慢飘来喧哗，嘈杂声响一阵叠一阵涌过来。脚步声、叫嚷声，还有铁器磕碰的刺耳动静混在一处。

陈玥心下一提，轻轻碰了碰身侧的云岫。

云岫猛地醒过来：“小姐？”

“你出去悄悄探探，别凑上前，远远听听是怎么回事就好，快去快回。”

云岫点下头，抓过外衣披上后就撩开棚帘钻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折返回来，神色慌张。

“小姐，是钱老五带着人在闹事！说沈员外郎扣了工钱，要找他讨说法。喊得可凶了，乌泱泱好几十人呢……”

扣工钱的事陈玥当然知道，沈元晖白天当众宣布如果三日后无人生事就全额补发。云岫回来转述时，也说一众工头当场都应下了。

怎么夜里就翻了脸？

她回想白日所见，钱老五站在人群末尾全程一言不发，只一双眼频频扫过她和沈元晖。那眼神当时就让人不适，只是她未曾深思。

“再去看看。”陈玥说，“你这次盯紧钱老五，看他是真在带人闹事，还是只是喊得凶。”

云岫迟疑片刻，转身再次出去。

白天刚说好的规矩，夜里就闹了起来。如果他们心里有气的话白天就该发作，哪有忍到半夜的道理。

这事不对劲。

片刻后云岫折返，神色比刚才更慌。

“小姐，他们几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不像来讨粮的，倒像是来打架的，他们还喊着要打死沈员外郎……”

陈玥再不犹豫，撑着身子站起来。脚踝一阵刺痛使她步子发晃，可她却顾不上疼。

她俯身打开包袱取出一叠银票，里面有二百两，是她们主仆二人在河间府这些日子的所有用度。

“小姐！”云岫急了，“那是咱们回去的盘缠——”

“闭嘴！”陈玥打断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你留在棚里别出来。真闹大了就找地方躲好，不许乱跑。”

云岫被她语气压得不敢再多嘴，只能忐忑点头。

——

堤东空地火光烈烈，夜色都被衬得敞亮。

陈玥躲到土坡后面俯身借着缝隙观察。人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多，黑压压三四十个人把空地挤得满满当当。钱老五站在一块大石上扯着嗓子叫嚷：

“弟兄们！我们累死累活干了这么多天，工钱呢？粮呢？都让那姓沈的扣下了！他就是拿我们当驴使，等堤合龙了后他升官发财，而我们甚至连口粥都喝不上！”

顿时引来一片嘈杂附和。

陈玥看了会儿后发现了猫腻。今天抽签的时候堤上所有的役夫她全都看过，可此刻在前头带头起哄的那几个人全然陌生，并不是堤上做工的人。

外围挤着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役夫，一个个茫然无措，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呼道：“沈员外郎来了！”

众人下意识地向两边退让，让出一条通道。

沈元晖带着林岳走上前来，他面色沉凝，看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拱手道。

“各位，你们干的活我心里都有数。扣那一半工钱是为了防止有人出去乱传闲话，三天后如果没有人生事，全额补发……这话我白天就说过了。”

此时前排一人窜了出来，厉声怒骂道：“放你娘的屁！扣了就扣了，找什么借口！”

话音未落，这人攥紧铁钎直冲上前，向着沈元晖猛刺而去！

林岳立刻挥刀格挡，金铁交鸣间，铁钎擦着刀身弹开。来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随即再度扑杀上前，招式凶悍狠辣，分明是练家子，绝非寻常苦力。

其余的几个陌生打手也同时发难，他们绕开林岳直接扑向沈元晖。周围的役夫被吓坏了想要跑开，却被这群人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钱老五乘机煽动全场：“都给我上！谁要是不动就是和姓沈的一伙！”

骚乱骤起，四下顿时乱作一团。陈玥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都住手！”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脚踝处刺痛难忍，每一步都磨着她的骨头。嘈杂混乱之中她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与这混乱格格不入的清冷。近处的人动作一顿，纷纷转头看来。

陈玥高高地举起那一叠银票，火光之下票面清晰可见。

“你们想要的工钱我这里有。”她扬声道，“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先发二两！”

人群顿时浮动起来，刚才被裹挟起哄的役夫两两对视，不少人放下了手里的棍棒准备领钱。

趁着众人动摇的时候，陈玥的语气转而变冷。

“但是你们今夜聚众闹事可不是小事。”陈玥环视众人，“河堤抢修乃是官府的紧要公差，阻工滋事的……带头人押送府衙从重问罪。跟着闹事的不仅工钱要全部扣除，还要登记追责。”

一席话彻底浇灭了众人的躁动，役夫们纷纷往后退让，不少人辩解道：“姑娘，我就是被拉过来的，真没想闹事……”

“没想闹事的就退到一边去。”陈玥扫过全场，目光锐利，“今晚谁起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现在退开的一概不究，来找我领钱。坚持不走的一律不给工钱，按律论处。”

一众役夫争先恐后地朝陈玥过来，转眼间只剩下钱老五的心腹以及那几个蓄意挑事的生人留在原处。

钱老五急了，跳下大石冲过来喊道：“别听她的！她算什么东西！”

那几个面生的打手一点不怕，脸上只有冷戾的漠然。其中一个人狞笑着朝陈玥逼近，他摸出了腰间的短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