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东击西。”他语速极快,断句锋利,眼底压着极致的戾气,“可他们声的不止一处东,击的也不止一处西,这是三面设局。”
“周显宗烧料场是为了保崔景安,可他自己还留了后手。”
赵简心头一震:“大人是说劫走沈姑娘的也是周显宗的人?”
“不然?”
谢瑾琮抬眼扫去,只这一眼,压迫感铺天盖地,赵简顿时不敢再多言。
“崔景安自顾不暇,陈瞻也不屑做这等蠢事。”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把那些不敢深想的念头压下去:“只有周显宗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什么都不怕。”
赵简心中一凛,顿时就明白过来了——周显宗知道自己跑不掉,偏不肯就这么认栽,临死还要疯咬一口。
他抓了沈姑娘,打的就是最歹毒的主意。
永宁侯嫡女落在他这种亡命之徒手里就是现成的筹码。追兵不敢轻易动手,真被逼到绝路时还能换自己一线生机。
更要命的是——
如今在河间,大人握着钦差王命,说一句便是铁令,生杀决断全在他手里。周显宗真要搏一条生路,能用来牵制大人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赵简偷眼瞄了眼谢瑾琮一下,只觉得他家大人此刻冷得骇人,周遭烈火滚烫,却半点暖不透他周身冻人的寒意。后面的心思他半个字也不敢在心里多转。
周显宗在河间经营五年,眼线遍地。如果他早就瞧出大人对沈姑娘的不同寻常……
不等赵简多想,谢瑾琮已然沉声发令,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
“传令下去,把所有城门封死。无我手令,一个人都不准出城,马车牛车但凡能藏人的全都给我仔细搜。”
“是!”
“再派人去码头把所有船只看死,周显宗真要逃,走水路比陆路快得多。”
赵简领命转身,谢瑾琮又把他叫住。
“慈济寺那个叫石头的孩子你亲自去问明白,劫走人的那伙人往哪边去了,穿什么衣,有什么异样,问完立刻回来报我。”
“是!”
“再去府衙提刘裕。你同他说,想保家里人平安,就把周显宗这些年藏过的地方,一处处全写下来。他替周显宗办了那么多脏事,退路总该知道几条。”
“明白!”
赵简紧张不已,他比谁都清楚沈姑娘在大人心里是什么分量。谢瑾琮外表看上去调度有序,可这一道道密令快得毫无停顿,早就已经泄了他心底的溃乱。
他上马正要驱行,一回头见谢瑾琮也准备动身。
“大人去哪儿?”
夜色沉沉,遮尽星月。
谢瑾琮静坐马上,目光遥遥望向北方浓重的黑暗。
周显宗自身逃亡,必走南边码头。可他带着一个昏迷虚弱的女子,辎重拖累、行动受限,绝不敢走通衢大道。
人是筹码,周显宗不会伤她,这一点谢瑾琮看得清楚。对方既然敢掳人,就是算准了他会追,也吃准了他的软肋。
他终于明白,这场祸……由他而起。
是他藏得不够好,是他太过自负。些许心意被人窥破就成了对方刺向他最锋利的刀,硬生生将无辜的她拖入这场滔天祸局。
他本只差一步就能了结一切,不料今夜两处要地突发变故,竟就这般轻易分了他心神,百密一疏,独独漏了最该护的人。
她大病初愈,本该安稳静养,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颠簸,经得起这群亡命之徒的磋磨?
周显宗盘踞河间五年,北边群山连绵,密林深谷,荒垒山坳无数,全部都是舆图不载的隐地,恰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谢瑾琮握紧了双拳,刺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他能算透周显宗的算计,却算不透那些亡命之徒的底线。一旦她失去了利用价值,那群疯狗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做出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
“北边。”谢瑾琮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暗沉,“我去北边。”
赵简重重点头,随即也策马而去。
谢瑾琮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扬蹄冲破黑夜,直奔向北方群山。
夜风凛冽,肩头的旧伤被刮扯得隐隐作痛,伤口早已反复崩裂渗血,他却浑然无觉。
所有的算计权衡此刻都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是他连累了她,纵然怕方向有错他也只能赌……赌自己赶得及,赌她能撑住,赌他能把这桩因他而起的祸事亲手了结,再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蹄声渐远,他的身影消融在深山夜色之中。而身后的烈火熊熊燃烧,却也烧不尽谢瑾琮满心翻涌的悔恨惶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