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她要再离开扬州,需要准备些什么。三年前她几乎什么自己的东西都没带,除了白姐姐赠给她的一些必要随身之物以外,她几乎是只身离开京城的。
现在想来自然后悔,她多年以来藏的那么多好笔好墨,还有朱阁赠给她的那么多好东西,描翠的药粉,全都留在京城,她在这儿一个都摸不到。
虽然那些东西她迟早会回去收拾起来,但是这个“迟早”什么时候来,她心里没个底儿。尤其是贺佑突然出现,还说着什么要她跟他回京去,她更是愈发反感了。
傍晚过后,闻书突然进来,说有东西送进来,说是有些是明儿祭礼准备的用具。
她出来一看,三个大箱子被家仆们陆续抬进来,放在廊下,两大一小,满满当当占满了门廊。
她有些讶异:“这么多?”
为首的那名来送东西的家仆笑道:“不是,娘子。只有这个小的是明儿准备用的东西,新的笔墨纸砚和画帛之类,都是名贵的,您拣趁手的用。这两个大的,才是单独给您的。”
闻书皱眉道:“是少公子让你们来的?你怎的这么眼生……”
那家仆笑面不减:“非也,非也。小人自大都督府来,这些东西是刺史大人要求送来的,只给这位娘子,说是将就先用着,后头还有好的,只是还在路上,到了会立刻送来。”
闻书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上前要打开那个小一些的箱子,被身后越过来一只手拦住了。
赵则柔沉默地走到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大箱子前,顿了片刻,心一横掀开了其中一个。
有时候赵则柔也很困扰自己眼力太好了,每每看见不想看的东西,脑子总先一步反应过来东西的品相,而不是这样东西到底有没有观察的必要。
木箱子打开的一瞬间,身后一干看热闹的侍女丫鬟、小厮仆从,全都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惊叹声——
箱内鎏金作衬底,铺满了整整一箱子的裙钗首饰,玉坠宝石倒映出的细碎光线几乎把整个箱子内点亮,说是流光溢彩都不为过了。
依旧是成套的裙裳配首饰,赵则柔一眼就看出来布料下交叠的暗纹,全都是长安那一带的花纹,绣工极其贵重,以前她和鲁青阳每年都有几套这样的衣服,后来她出师后到处跑画,嫌穿着麻烦,尽数弃置不穿。但是每一年还是会照常定做新的,每年都没重样过。
这些事以前都是贺佑和李正儿在管。
眼前这个箱子里的,每一件她都没见过,她可以肯定是她离京之后才制作出来的。
那股无名怒火又烧上心头,赵则柔用力合上这个箱子,转而打开另外一个——
“哇……”一阵哗然。
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则柔猛地合上箱子,闭了闭眼,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闻书也紧跟着打开了后面的那个小箱子,说是装着明日作画用具的,映目一支紫檀木笔,有一些用过的痕迹,赵则柔一眼就认出是她从前常用的。下面都是各式的墨宝器皿,她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全是从她的画坊里出来的。
迎面尽是清香,闻书哑然,转头结巴了:“这些都是谁送的?你说是,刺史大人?”
那家仆一直朝着赵则柔的方向,听到闻书的话也没有转身,只指了指闻书打开的那个小箱子,对赵则柔笑道:“娘子,刺史大人还留了话,说这些虽是旧物,但贵在极其稀有罕见,均出自名工巧匠之手,世间难寻第二件儿的。您用着一定舒坦,肯定比您现在用的趁手!”
箱子里飘出来的香味是沉水香,依旧贵不可言。
那家仆紧接着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双手呈上:“娘子接了信,小人的任务便完成了,这便告退。娘子还请早些安歇——”
小院中人立刻少了大半,他们有序地退出去后,一群小侍女哗地围上来,个个张着好奇的眼神,对赵则柔身后一阵乱看。
事到如今,赵则柔几乎快没了脾气了。
闻书呵斥一声,院中人应声而散,只剩她和赵则柔站在原地。
赵则柔眼皮子往上飘,感觉头晕目眩,她想晕过去,但她还算不错的身体不遂她愿地撑住了她,让她现在清醒无比。
闻书欲言又止,好一会儿,见赵则柔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半天没有再挪动,像是气懵了,才忍不住问道:“这些……娘子,刺史大人送这些给您,做什么啊……”
她听见赵则柔渺茫的声音:“……可能,他也想要我的画吧。可能。”
她缓缓展开手中的信。
打开是轻薄的一张纸,口气并不正式,没有称呼,直入主题:
想画便画罢。
下面附上一行不情不愿的小字:我是怕你太累了。
另起一行:
记得快点搬过来。我很想你。
落款龙飞凤舞,贺佑。
赵则柔用力攥紧手里的信纸,揉成纸团,眼也不眨扔进了旁边的小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