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请问你刚刚说什么？”夏油杰偏头，耳朵凑近面前的人确认道。

这问题其实没有意义。夏油杰听力很好，将高羽史彦的话听得很清楚。

他只是难以置信。

他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仅仅是为了成为更好的搞笑艺人而坐到他面前来呢？

不，他没有职业歧视。搞笑艺人很好。让他人开心是一个很高尚的职业。

但是，夏油杰无法接受！

他宁可听对面的人说他是为了统治世界，也好过是为了做搞笑艺人！

他甚至忍不住刻薄地想：从古至今，从没听过哪个搞笑艺人是术师。拼搏多年却没能成功的家伙不如考虑一下转行——

然而，高羽史彦只是坚定地再次重复：“我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搞笑艺人。”他又说：“难道咒术做不到吗？那我就先离开了。”

高羽史彦就这么走了，他走得毫无留恋。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夏油杰都没能反应过来。

“理论上，咒术也不是做不到吧。”躲在角落的仿生人慢慢走出来，坐到高羽刚刚的位子上。

“我之前就觉得你那个咒灵操术很适合去表演魔术。说不定也有适合当搞笑艺人的术式呢。”

夏油杰沉默着，没有反应。

他实在疑惑。

早在最初斋藤宗政提出以邀请的形式通知被羂索标记过的人时，夏油杰就预想过事情可能没有那么顺利。

他想过会有很多人将拒绝这次转变，直接将邀请函丢掉。毕竟如果一个人原本的生活足够富足，是会缺乏做出改变的动力的。

他也想过会有很多人兴高采烈地接受邀请。他还猜测这些人里学生的占比会很大。

少年人正站在未来的分岔路口，也会比年长的人拥有更多去尝试、去改变的勇气。其余人也同意这一看法。

正因为这样，夜蛾正道才仍然守着高专，没有被隔壁人手不足的外勤部抓壮丁。

当然，他也想过会有人为了自己的欲望成为咒术师。毕竟当初羂索选人的时候只看资质，不看人品。

但夏油杰从没放在心上。如果真的有人渣找过来，不过再多一个需要服刑的诅咒师罢了。

他明明已经考虑得这么全面，却仍然为高羽史彦的动机惊讶。除了惊讶之外，夏油杰还感到一点小小的不舒服。

这点不舒服就像行走间有砂砾落在鞋子里。称不上磨脚，好像也不至于特意停下来将其倒出来。但如果这样放任，不舒服便如影随形。

算起来，高羽史彦的目的和预想中为了作恶成为咒术师的家伙没有本质不同。

无论用咒力做什么，都是当事人的私欲。相较起来，成为搞笑艺人还更加无害些。

所以，他为什么会难以理解高羽的选择，甚至难以接受呢？夏油杰沉思。

可惜夏油杰没有太多时间来仔细思考，AI小悟便通知他新的来访者已经在门外。夏油杰只得先收拾好心情，将人请进来。

新人怯懦地坐下，小声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甘井凛……”

面前的高中生实在是太过紧张了，夏油杰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不自觉摆了张臭脸。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两颊，让嘴角勾成最具亲和力的样子。他当初就是靠着这张笑脸骗来众多信徒的，绝对不吓人！

他笑着将写满了注意事项的本子推到甘井凛面前，安抚道：“先冷静一下，看看这份文件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文件第一页就是个大大的二维码。甘井凛扫码后，他的手机里便多了个AI助手。

AI小悟再次化身手机宠物，在甘井凛的屏幕里喵来喵去：

【您好，我是您的专属AI咒术管家。若是对文件内容有疑问，我将为您解答。若是您最终选择拒绝成为术师，可随意卸载本AI。】

——这才是被标记的人来到对策部后的正常流程。

要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夏油杰亲自讲解，他就算说到嗓子冒烟也应付不完。但AI小悟可以。因为AI没有嗓子，不会冒烟。

而对敏感内向的来访者来说，向AI提问要容易得多。

不巧，甘井凛就是一个敏感的人。

夏油杰就见对面的少年一会儿看看文件，一会儿拿起手机敲敲键盘。打字的间隙还要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他。

咒术师里不乏神经纤弱的人，夏油杰清楚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他也拿出手机，假装玩起来。

甘井凛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终于不再偷瞄，专心看文件。

夏油杰的手机上没有新信息。

五条悟跟着隔壁外勤组出任务去了，大概还在和咒灵战斗。而总监部改组后，他的家人们也各自找到了喜欢的工作。除了定期聚餐，平日里大家的联系并不频繁。还有学生们，应该也在好好上课——

夏油杰莫名有种其余人都在好好工作，只有他在摸鱼的负罪感。

这对吗？他原来是什么爱岗敬业、努力工作的人设吗？

好在，AI小悟发来的消息及时打断了夏油杰的感叹。

第一句是仿生人的揶揄：【看你太寂寞，让你也有点参与感。】后面跟着甘井凛的所有提问。

这两个AI是真的不理解什么叫做人类的隐私权。幸好夏油杰也不怎么在乎别人的隐私，立刻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转换的过程是否安全？

转换后能获得什么术式？

成为术师后他该做什么？

等等等等……

琐碎，平常，充满了非术师对术师的误解、好奇与向往。这才是夏油杰预测的来访者应该提出的问题。

AI小悟的回答被略去，所以夏油杰读起来很快。他刚看到一半，末尾又冒出一条新的提问。

甘井凛问了一个与文件无关的问题——你知道虎杖悠仁吗？

AI小悟的回答依旧被略去，夏油杰不知眼前的高中生得到了什么答案。他只看见甘井盯着手机愣神，久久没再提新的问题。

就在夏油杰将要按捺不住时，甘井凛突然直视他，请求道：“我想见一见虎杖……”

话才说一半，他的勇气便散尽了。甘井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补全下半句：“我有话想对他说。”

夏油杰才挂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捂住额头，遮掩扭曲的表情，低声答应会将虎杖叫来。

“十分感谢！”甘井起身对着夏油杰鞠了一躬，然后十分有眼色地说要出去等。

夏油杰摆摆手，放他离开。总归外面还有其他人，不会让小孩走丢的。

甘井离开后，他把仿生人抓出来，仔细端详。

仿生人仍然用着他的脸招摇过市，常有员工将两人认错。坏心眼的两人从不解释，以至于对策部中出现了夏油杰还掌握着分身术的传言。

此刻，夏油杰是把仿生人当成镜子用。他还要求仿生人模仿他的笑容。仿生人先翻了个人性化十足的白眼，才依言笑了起来。

“那个白眼很多余。”夏油杰点评道，“这个笑容明明很亲切啊，那小孩到底为什么怕我？”

看着仿生人那张脸，和照镜子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夏油杰看了一会儿就移开视线。

正在他思考的时候，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嗤笑。他斜睨过去，仿生人已经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不打自招到这种程度，夏油杰反而没脾气了。

夏油杰问：“你的发声系统是坏掉了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在嘲笑你。”仿生人为了证明他的发声系统完好无损，还特意只出了声，没有张嘴。

夏油杰：？

这个仿生人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仿生人丝毫不怕夏油杰的黑脸，继续挑衅道：“有些人就是天生比较容易吓哭小孩，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这种道理夏油杰当然知道。可他不觉得自己也能被归类到那种人里去。

他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这机房跟他气场不合！不然还能怎么解释今天来的这两人的奇怪表现呢？

他痛定思痛，决定换个房间接待之后的来访者。夏油杰霍然起身。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你怎么站在这？”

夏油杰没听到声音，却觉得应该有人说了什么。因为五条悟很快就推开门，揽着甘井凛的肩膀走进来。“杰，你有客人来了！”

进了房间，五条悟迅速放开甘井，挂到夏油杰身上。他站在夏油杰身后，俯下身，将脸埋在夏油杰的后颈间，用力吸了一大口气，停住不动了。

甘井浑身紧绷，视线乱扫，假装很忙，反正就是不看那边两个人。幸好他的手机及时响了一声。甘井也顾不上是否礼貌，立即拿出手机查看。

说实话，夏油杰不觉得他和悟有哪里不能看的。

他们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做什么大尺度动作，仅仅只是久别重逢后拥抱一下而已……最多就是这个拥抱的时间长了点。

但看甘井扭曲的表情，夏油杰怀疑那条短信是AI小悟发过去造谣他和悟的。即便真的如此，夏油杰也拿他没有办法。

而且，夏油杰还觉得，如果甘井选择成为咒术师，那他应当会撞见无数次类似的场景。先提前习惯一下也不是坏事。

【请别在意。这对笨蛋情侣比较旁若无人，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