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裴家。”章氏的目光沉沉的,“裴家不是寻常人家。裴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三代国公,圣上跟前最信任的人。裴宴是御前左军统制,管着京畿防务,手里有兵。就算宋家真的倒了,裴家也不会倒。敏芝嫁进裴家,不是往火坑里跳,是往福窝里里钻。”
小章氏擦了擦眼泪,看着章氏,目光里有一丝动摇。
“可是老爷说——”
“魏政说什么不重要。”章氏摆了摆手,“重要的是,这门亲事对魏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想啊,敏芝嫁进裴家,你就是裴宴的岳母,魏家就是裴家的姻亲。以后朝中有什么事,裴家能不护着你们?魏政不是担心宋家的事牵连到你们吗?有了裴家这座靠山,谁还敢动你们?”
小章氏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章氏看着她,知道她动摇了。她这个妹妹,最在乎的就是女儿。只要把敏芝搬出来,她就没有不听的道理。
“妹妹,”章氏握住她的手,声音又软了几分,“你想想敏芝。那孩子从小就想嫁个好人家,盼了多少年了。如今好不容易定下来了,你忍心让她失望?你忍心看着她在家里哭?”
小章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敏芝这些日子以来的样子。那孩子从去年就开始准备嫁妆了,绣嫁衣、打首饰、学规矩,一样一样地,认认真真地,像是在准备一件天大的事。每次提起裴家,她的眼睛就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要是让她知道这门亲事可能要黄......
小章氏不敢想。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是不想让敏芝嫁过去。我是怕……我怕万一宋家那边出了事,牵连到魏家,到时候裴家不但不护着咱们,反而跟咱们撇清关系。那不是害了敏芝吗?”
章氏摇了摇头。
“妹妹,你还是没想明白。”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裴宴在查宋家,这是圣上的意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章氏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意味着,”章氏压低声音,“圣上要动宋家了。宋家一倒,朝中就会空出很多位子。谁去填那些位子?自然是圣上信任的人。裴家是圣上最信任的人,到时候裴宴的地位只会更高,不会更低。敏芝这时候嫁进裴家,那就是金窝呀。”
小章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她不敢往深里想。朝堂上的事太复杂了,她一个女人家,哪里看得明白?她只知道,老爷说放一放,那就放一放。老爷说担心,那就一定有担心的道理。可如今听姐姐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姐姐说的也有道理。
“姐姐,”她犹豫了一下,“那父亲那边……”
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章家的事,你不用操心。”她的声音淡淡的,“咱章家老太爷跟宋家老太爷是有些往来,可那都是老一辈的事了。如今的章家,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把柄可抓。”
她没有说实话。章家跟宋家的往来,比魏政知道的要多得多。可这些话,她不能跟妹妹说。说了,妹妹更不敢把敏芝嫁过来了。
“妹妹,”章氏站起身,走到小章氏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咱们是亲姐妹,我不会害你。敏芝是我的外甥女,我也不会害她。这门亲事,你听我的,别退。”
小章氏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姐的眼睛里,一种很深的、很笃定的自信。像是在告诉她:信我,没错的。
“姐姐,”小章氏咬了咬嘴唇,“我再想想。”
章氏知道,不能再逼了。逼急了,反倒会坏事。她点了点头,松开小章氏的肩膀,重新坐下。
“好,你想想。可别想太久。裴家那边,老夫人已经催了好几回了,说要尽快下定。你要是拖得太久,老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小章氏点了点头。
章氏又坐了一会儿,跟小章氏说了些别的话。家里的琐事,孩子们的近况,裴老夫人寿宴的事。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小章氏知道,姐姐今天来,就是为了那件事。别的都是幌子,只有那件事是真的。
章氏走的时候,小章氏送她到二门。
五月的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橘红,照在章氏的脸上,给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章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小章氏一眼。
“妹妹,”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好好想想。为了敏芝,也为了魏家。”
小章氏点了点头,目送姐姐上了马车。马车辚辚地驶出巷口,消失在暮色里。她站在二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小章氏回到房里,天已经快黑了。丫鬟们进来点灯,她摆了摆手,让她们都退出去。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姐姐说的那些话。
敏芝嫁进裴家,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退亲,你让敏芝的脸往哪儿搁?
敏芝盼这门亲事盼了多久,你最清楚。你忍心让她失望?
魏政担心的那些事,不是没有道理。可他忘了一件事,裴家不会倒。
小章氏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老爷说放一放,姐姐说不能退。两个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两个都说得有道理。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想起敏芝。那孩子今天一整天都在房里绣嫁衣,绣得认认真真的,一针一线都不肯马虎。她去看过一回,敏芝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阿娘,你看这个花样好不好看?我绣了好几遍,才绣出这个样子来。”
那笑容,甜得像蜜。
小章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拿帕子捂住嘴,无声地哭了。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人,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连女儿的事都做不了主。
小章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自怜压回去。
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让敏芝看出来。
她洗了脸,重新上了妆,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然后去了敏芝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