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敏芝的院子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小章氏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阿娘？”敏芝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你来了？你看，我绣的这个花样，好不好看？”

小章氏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是一件大红的嫁衣，上头绣着一对鸳鸯，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布面上游出来。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好看。”小章氏的声音有些涩，可她努力笑着，“敏芝绣得真好。”

敏芝抿着嘴笑了，低头继续绣。绣了两针，又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阿娘，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小章氏愣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没事，风迷了眼。”

敏芝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绣。可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小章氏在女儿身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绣着那件嫁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老爷说先别告诉敏芝。姐姐说不能让敏芝失望。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阿娘，”敏芝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小章氏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你好好绣，阿娘就是来看看你。”

魏敏芝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目光在母亲脸上转了一圈，从红肿的眼皮到发青的眼眶，从蜡黄的脸色到微微发白的嘴唇。看得小章氏心里发虚，不自觉地心跳漏了一拍。

魏敏芝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明白，母亲心中的事，指定是关于她的婚事。莫非婚事有了变故？不然母亲不会这样。

她放下绣绷，转过身，正对着母亲，声音不重，却很认真。

“阿娘，你跟我说实话。”

小章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忍了一路，从昨儿个老爷跟她说了那些话开始，她就一直忍着。在老爷面前忍着，在姐姐面前忍着，在丫鬟们面前忍着，在自己屋里忍着。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可此刻，面对女儿那双眼睛，她所有的伪装都碎了，碎得像那窗台上被风吹散的玉兰花瓣。

“敏芝……”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阿爹说，你的婚事……先放一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朵残花从枝头坠落的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魏敏芝的脸色变了。她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眼底浮上一层惊慌。

“为什么？”她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小章氏拿帕子捂住了嘴，哽咽着把魏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女儿。朝中局势不明，宋家那边有风声，裴宴在查宋家，怕牵连到魏家。你阿爹说了，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先放一放，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魏敏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下去，表情有些呆滞。

小章氏说完了，擦了擦眼泪，看着女儿。

魏敏芝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大红的缎面上，那对鸳鸯还在，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布面上游出来。她看了很久，久到小章氏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

“我不退亲。”

四个字，不重，却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面上。

小章氏愣住了。

“敏芝，你阿爹说先放一放，并不是要退亲。”

“阿娘，”魏敏芝打断她，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听我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母亲。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最后几朵残花在枝头颤巍巍地挂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望着那些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娘，阿爹说先放一放，那就是已经有了退亲的打算，我绝对不同意。”说着，她转身认真看着小章氏，“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嫁进裴家吗？”

小章氏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姨母说了这门亲事，不是因为裴家门第高，不是因为裴宴是御前左军统制。”魏敏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我想嫁给他。”

小章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阿娘，你不知道，”魏敏芝的声音有些发抖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裴老夫人的寿宴上。他从游廊上走过去，穿着玄色大氅，身后跟着好多人，可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谁都没有他好看。他没有看见我，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可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小章氏站起身，走到女儿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敏芝……”

魏敏芝靠在母亲肩上，哭了。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小章氏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魏敏芝才止住哭。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让小章氏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阿娘，”魏敏芝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去跟爹说。这门亲事，我不退。”

小章氏看着她，又心疼又无奈。

“敏芝，你爹他——”

“我知道。”魏敏芝打断她，“爹担心宋家的事会牵连到魏家，怕裴家保不住咱们。可阿娘，你想想，裴宴在查宋家，那是圣上的意思。圣上要用裴宴，就不会让裴家出事。裴家不出事，我嫁进裴家，魏家就不会出事。爹说的那些，不是没有道理，可他想反了。”

小章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话，比姐姐说的那些还要清楚，还要透彻。她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姑娘，还是那个小时候站在糖人摊子前面、仰着头不肯走的敏芝吗？还是那个绣嫁衣绣到半夜、一针一线都不肯马虎的敏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