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不是。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主意、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大人了。
“阿娘,”魏敏芝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裴宴心里有别人。”
小章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你......?”
魏敏芝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可她还是笑了。
“我知道。那个女医,姓许的,从江南来的。我去过她的医馆,见过她。”
“你糊涂啊!”小章氏听到女儿的话,心中一着急,脱口而出,“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值得你自降身份亲自去。对了,前几日你院子里的贾婆子和魏家的那个婆子说闲话,后来你阿爹收到了一份信,着人将贾婆子打发了。这事你们一直瞒着我,当我是个摆设,可我虽然软弱,但心里还是知道的。敏芝,你怎么能和她相比.”
小章氏看着女儿,心里又急又气,又像是心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阿娘,我知道,但我不甘心。”魏敏芝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不甘心输给一个尼姑还俗的女医。我不甘心连争都没争就放弃了。阿娘,我不怕他心里有别人。我怕的是,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跪了下来。
小章氏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敏芝,你做什么?快起来。”
“阿娘,你听我说。”魏敏芝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母亲,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要嫁给他。不管如何,不管他心里有谁,我都要嫁给他。”
小章氏一脸着急,她蹲下身,想去扶女儿,可敏芝不肯起来。
“阿娘,”魏敏芝握住母亲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你在为难。爹那边,姨母那边,你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可阿娘,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敏芝,你先起来。”小章氏见女儿这样,心中又是疼又是难过。
“阿娘,你去跟爹说。”魏敏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求她,“你去跟爹说,这门亲事不能退。不是为了裴家,不是为了魏家,是为了我。为了你的女儿。”
小章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如刀绞。
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求过人?她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去争、自己去拿。小时候要糖人,她站在摊子前面等,等到母亲心软。长大了要嫁裴宴,她自己去打听、自己去查、自己去许氏女科看那个女医。她从来不让别人替她做决定,也从来不求别人替她做事。
可今天,她跪在这里,求她。
小章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伸出手,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过了很久,哭声才渐渐小了。
小章氏松开女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又给自己擦了擦。她看着敏芝,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倔强的嘴角,心里忽然有了决断。
“敏芝,”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已经稳了下来,“你起来。地上凉。”
魏敏芝看着母亲,没有动。
“起来吧。”小章氏拉着她的手,把她扶起来,“阿娘答应你。这门亲事,不退。”
魏敏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不是委屈的泪,是欢喜的泪。她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谢谢阿娘……谢谢阿娘……”
小章氏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跟阿娘说什么谢。”
窗外,那株玉兰树的最后几朵花终于落尽了。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白得像雪。风一吹,它们便在地上打着旋儿,像是舍不得离开这棵树,又像是不得不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敏芝已经不哭了,靠在母亲肩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小章氏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她不知道魏政会不会答应,除了姐姐,不知道裴家其他人会不会接受敏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女儿想嫁那个人,她的女儿求她了。她不能拒绝。
一个母亲,怎么能拒绝女儿的请求呢?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从窗口涌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那些光落在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上,落在那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上,红艳艳的,暖融融的,像是在替它们添上最后几笔颜色。
小章氏看着那件嫁衣,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还是敏芝刚学会绣花的时候,绣了一对鸳鸯给她看,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鸭子还是鹅。她笑着说“好看”,敏芝就信了,高兴得不得了,举着那对“鸳鸯”满院子跑,逢人就说“我阿娘说我绣得好”。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小到不知道母亲在哄她。如今她长大了,大到不需要母亲哄了,大到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敏芝,去洗把脸。眼睛肿成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
魏敏芝从母亲怀里抬起头,乖乖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铜盆前,却又扭头看着小章氏,“阿娘,你什么时候跟爹说?”
小章氏想了想:“等你爹下衙回来,我去跟他说。”
“阿娘,”魏敏芝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爹要是生气怎么办?”
“不会的。”小章氏拍了拍她的手,“你爹就是嘴上硬,心里还是最疼你的。他知道你想嫁裴家,他不会不同意的。”
魏敏芝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小章氏又坐了一会儿,跟女儿说了些别的话。嫁衣绣到哪儿了,还缺什么料子,要不要再去打几件首饰。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母女之间的闲话,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魏敏芝知道,母亲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去做。不管父亲同不同意,不管姨母那边怎么说,母亲都会站在她这边。
这就是母亲。这世上,只有母亲会这样。
小章氏走的时候,魏敏芝送她到门口。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小章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进去吧,别晒着。”
魏敏芝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小章氏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敏芝还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穿着那件家常的月白衫子,头发随便绾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可她站在那里,却像一株正在开花的玉兰,干干净净的,好看极了。
她的女儿,这么美好,她一定要帮她完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