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魏政在顾虑什么。她前天刚去过魏家,跟妹妹说了半日的话,软硬兼施,才把妹妹说动了。可她没想到,裴宴也知道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他在魏家也安了人?还是......他在朝中布的网,已经密到连魏家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章氏的后背一阵发凉。
“阿宴,”裴老夫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说的‘风声’,是什么风声?”
裴宴放下茶盏,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的目光敏锐,大概猜出了七八。
“祖母,”他的声音低了些,“朝中最近有些事,孙儿不方便细说。可孙儿可以告诉祖母,魏大人担心的事,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候结亲,对两家都不好。”
裴老夫人没有说话。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可在这一屋子人的耳朵里,像钟鼓一样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们都下去。”她朝几个姑娘摆了摆手,“三娘,带着妹妹们去园子里玩。我跟你母亲、你大哥说说话。”
三娘应了一声,连忙起身,拉着四娘、五娘、六娘往外走。六娘不肯走,被五娘拽着胳膊拖了出去,嘴里还在嘟囔:“我还没听完呢!”话没说完,就被三娘捂住了嘴,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章氏的脸色更难看了。老夫人把姑娘们都支出去,只留下他们三个人,说明这件事比她想象的严重。她坐在圈椅上,手指攥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安神香袅袅的青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阿宴,”裴老夫人放下佛珠,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这门亲事,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
裴宴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肩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祖母今年六十八了,操劳了一辈子,把他带大,把这个家撑起来,如今还要为他操心。他不忍心骗她,可他也不能全说实话。至少,不能把许娇娇的事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时候不到。他还没有把那些事处理好,不能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祖母,”他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魏家跟宋家,有些往来。”
裴老夫人的手顿住了。
章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什么?”她脱口而出,“魏家跟宋家有什么往来?魏政在朝中——”
“母亲,”裴宴打断她,声音不重,可那目光,让章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魏大人在吏部的时候,替宋家办过几件事。不多,可也不是没有。如今朝中有人要动宋家,魏大人担心被牵连,所以对这门亲事有些犹豫。这件事,您去问魏夫人,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章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前天在魏家,妹妹已经跟她说了。可她没想到,裴宴也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在查宋家,她在府里不是没听说过。可她以为那只是朝堂上的事,跟她、跟魏家、跟这门亲事都没有关系。如今她才知道,那条线,早就已经牵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裴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裴宴,又看了看章氏,目光里多了一丝疲惫,她在这个家里怎么些年,看了太多事,有些人、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说。可今天,她不得不说了。
“章氏,”她开口,声音不大,可那分量,让章氏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这门亲事,先放一放。”
章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夫人——”
“先放一放。”裴老夫人的声音不容置疑,“阿宴说的对,这个时候结亲,对两家都不好。等朝中的事明朗了再说。”
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裴老夫人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低下头,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裴宴站起身,朝裴老夫人行了一礼。
“祖母,孙儿先告退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裴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章氏一眼。
“母亲,”他的声音很平静,“魏家那边,您不必再去说了。这门亲事,我不会同意。您说再多,也没有用。”
章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宴走后,寿安堂里安静了很久。
裴老夫人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捻着佛珠,一下,一下,又一下。章氏坐在圈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闷热的午后数着时间。
“章氏。”裴老夫人忽然开口。
章氏抬起头:“老夫人。”
“阿宴的事,以后你不要再擅自做主了。”
章氏的脸色变了一下:“老夫人,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裴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带着感慨,“可阿宴不是你生的。他的性子,你不了解。”
章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小时候,他母亲走了,是我一手带大的。”裴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这孩子,看着冷,心里有主意。他要是不愿意的事,你逼他也没用。你要是一直逼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章氏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半句话。她抬起头,看见裴老夫人已经闭上了眼,手里的佛珠还在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
章氏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寿安堂。
走到廊下时,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茧绸从后面赶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小声问:“夫人,您没事吧?”
章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她不能倒。她是郑国公夫人,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裴宴不同意,老夫人让她放手,可她不能放手。这门亲事,是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桥,是她跟魏家、跟娘家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线。要是断了,她在裴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章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能放。她在心里说。绝对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