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裴老夫人忽然叫住了她。
“许娘子。”
许娇娇停下来,转过身。
裴老夫人声音低沉了几分,含着一丝感激,“你那个止血药,很好。老身的儿子,孙子,多赖你相救,裴家,并不是不知感恩。”
许娇娇急忙摆手,“老夫人言重了。民女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许娇娇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许娇娇从寿安堂出来,穿过抄手游廊,往府门方向走。春日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甜香,吹得她衣角轻轻飘动。她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些,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裴老夫人是个很和气的人,相处起来不难。
刚走到垂花门,迎面匆匆走来一个人。
玄色直裰,墨色革带,面色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是裴宴。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步子又快又急,身后的长风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看见许娇娇,脚步微顿,又恢复了平常。
“你怎么来了?”许娇娇微愣,下意识问。
裴宴上下打量了她,见她一切如常,似乎心情还不错,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祖母让人传话,说你要来。我告了假,赶回来的。”
许娇娇看着他额上的汗珠,心头有些发酸。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从前的裴宴,沉稳、冷峻、不动声色,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可如今,他为了她,从衙门告假,骑着马急匆匆赶回来,跑到额上冒汗。他怕她受委屈,怕裴老夫人为难她,怕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她不熟悉的环境......
“老夫人没有为难我。”许娇娇低声道,“她给我讲了她年轻时候的事,还夸了我的止血药。”
裴宴有些惊讶,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可这里是裴府,垂花门前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那就好。”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春日的风从垂花门外吹进来,吹得许娇娇的发丝微微飘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食盒,想着该说点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嬷嬷跟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笑吟吟地走过来,看见站在门口的裴宴,眼睛一亮。
“公子回来了?”周嬷嬷朝裴宴行了一礼,又看了看许娇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老身正要送许娘子出去,既然公子在,那老身就躲个懒了。”她朝许娇娇点了点头,“许娘子,老身就不送了。改日再来。”
许娇娇连忙还礼。“多谢周嬷嬷。”
周嬷嬷笑眯眯地转身走了。廊下的几个小丫鬟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们的耳朵都竖得老高。裴宴看了她们一眼,那几个小丫鬟立刻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垂花门前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宴侧了侧身,朝府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出去。”
许娇娇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穿过穿堂,往府门方向走。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见了裴宴,纷纷低头行礼,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许娇娇身上瞟。许娇娇面色如常,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裴宴和许娇娇不紧不慢走着,二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没有说话,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十分和谐的默契。
到了府门口,珠儿正等在马车旁。
“我送你上车。”裴宴忽然开口。
许娇娇心中一暖,问道,“你今日不用上衙吗?”
裴宴摇了摇头。“我告了假。今日不去了。”
许娇娇哦了声,“那你好好歇歇。”
裴宴点头,看着车帘放下,马车出了府门,沿着御街往甜水巷的方向去了。这才转身,朝寿安堂的方向走去。
寿安堂里,裴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半阖着眼。周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见裴宴进来,笑着福了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裴宴在榻前站定,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睁开眼看他,目光含着打趣。
“怎么?不放心祖母,怕祖母为难你的心上人?”
裴宴低下头。“孙儿不敢。”
“不敢?”裴老夫人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魏家的亲事,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退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裴宴跪了下来。“孙儿知错。”
裴老夫人看着这个她打小就在身边养大的孙子,心中感慨万千。这孙儿从小就主意正,也从不轻易低头。也不知道像谁。老夫人暗叹一声。
“罢了,起来吧,地上凉。”
裴宴站起身,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裴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吟着开口。
“那个许娘子,性子沉稳,不卑不亢,有骨气,也有分寸。我问她什么,她答什么;我不问,她就不多说。不套近乎,不谄媚,也不畏缩。”裴老夫人捻着佛珠,语速缓慢,“虽说她研制的药,救了你和你父亲的命,论理这是救命之恩,裴家不该忘。”
裴宴认真听着祖母的话。“孙儿知道。”
“可功劳归功劳,婚事归婚事。”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沉,“我还没有点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祖母明示。”裴宴语气诚恳。
裴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裴家是大越八大世家之一,你是裴家的嫡长子,是郑国公府的继承人。你娶谁,不娶谁,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裴家的事。她的医术再好,功劳再大,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做裴家的长媳,终究是勉强了些。”
裴宴的手指微微一动,等着祖母接下来的话。
“我不讨厌她,甚至有些喜欢她。”裴老夫人的声音缓了下来,“可喜欢归喜欢,规矩归规矩。你让我点头,得有让我点头的理由。”
裴宴抬起头,看着祖母。“祖母,孙儿想娶她,不是因为她救了孙儿的命,不是因为她的功劳。是因为她这个人。孙儿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孙儿觉得——非她莫属。”裴宴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才又接着道,“另外,从大局来讲。如今朝堂,已不是多年前的朝堂了,那时圣上还小,朝中大权旁落,我们和几大世家联姻无可厚非。如今圣上最忌讳什么,就是结党营私。我们家已经不需要联姻来稳固地位,那样反而会让我们家落入被动的局面。孙儿期望祖母想一想孙儿的话,望祖母成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看着认真坚定的孙儿,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也如他这般说过同样的话,那个人就是裴老太爷。她的夫君。
裴老夫人沉默不语,半晌,才轻声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多谢祖母。”裴宴看着陷入沉思的祖母,悄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