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宜嫁娶、纳采、亲迎。
天还没亮,甜水巷的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静心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眯了眯。
“静心,起来了吗?”静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静心连忙应了一声,坐起身。静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架子上,又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嫁衣。大红的缎面,金丝银线,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这套嫁衣,是静尘和许娇娇一起做的,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每一针都缝进了祝福。
“师姐,”静心的声音有些涩,“这嫁衣……”
“别哭。”静尘打断她,“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哭了就不吉利了。”
静心用力点了点头,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她换上嫁衣,坐在铜镜前。静尘替她梳头,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
“师姐,”静心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没头发的时候吗?”
“嗯,”静尘声音轻柔的嗯了一声。
”那时候的我好丑!幸好我那时候丑,不然水仙姑早就把我和其他人一样发卖了。”静心一脸庆幸。
“不丑,你那时还没长开,又成日里做些粗活,风吹日晒的难免看起来黑些。”静尘一遍给她梳头一遍细声细语和她说着,“你和我命好,遇到了娇杏。不然还不知如何呢?”
“确实。”静心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要说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静尘说着将梳子拿稳,开始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静尘的声音带着无限感慨,把最后一缕发丝绾好,插上凤钗,戴上珠翠。
“好了。”
静心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嘴角微微弯着,像一朵在春风里绽开的花。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好看。许娇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放在桌上。她看见静心穿着嫁衣坐在镜前,欢喜道,“静心,你真好看。”
静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险些没忍住,忙接过汤碗,一口一口地喝完。汤甜甜的暖到心里。
“娇杏妹妹,”她放下碗,握住许娇娇的手,“谢谢你。”
许娇娇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辰时初刻,巷口传来了唢呐声。
静心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听见外头的热闹——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道贺声,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嘚嘚声。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许娇娇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我扶你出去。”
院门外,陆昭骑着一匹白马,身穿大红喜袍,头戴簪花,整个人精神焕发,笑得眉眼弯弯。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匹马——裴宴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身玄色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面色沉稳,目光沉静。他的马比陆昭的白马高了一头,可他刻意落在后面,不抢新郎的风头。赵斌骑在另一匹马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袍子,笑嘻嘻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裴宴的好友。陆昭身后还有几个他的同窗。
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鼓手在前面开道,唢呐声声,鞭炮齐鸣,整条甜水巷都炸开了锅。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刘婶子、张婆子、陈大嫂,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陆秀才今日真精神!”
“静心娘子好福气啊!”
“瞧瞧,郑国公府的裴公子也来了!这排场,了不得!”
裴宴听到那些议论,面色不变。赵斌倒是活跃,朝路边的小娘子们眨了眨眼,惹得几个姑娘掩嘴直笑。长风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红封,里头是裴宴给新人的贺礼。
陆昭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叩了三声。门里传来珠儿的声音:“来者何人?”
“新郎陆昭,前来迎亲!”
“有诗为证否?”
陆昭早有准备,朗声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门开了一条缝,珠儿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还有呢?”
陆昭又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门终于开了。静心盖着红盖头,被静尘和许娇娇扶着,慢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段从苦难到幸福的距离。陆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向他走来,他努力压制着脸上绽放出喜色,可眼睛却笑成了弯月。
静尘把静心的手交到陆昭手里。陆昭稳稳地握住。
“娘子,我来接你了。”
静心低着头,红盖头遮住了她羞红的脸颊。
裴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弯。赵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宴,你什么时候也办一场?兄弟们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裴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赵斌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