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瑜拉着婉娘的手,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他像是看不够似的,一会儿看看她的眉眼,一会儿看看她瘦削的手,一会儿又伸手替她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话。婉娘起初还有些拘谨,答得简短,后来见父亲问得仔细,声音也渐渐放开了一些。
“阿爹,我外祖母是前年冬天走的。”婉娘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没能把孙女带好。”许怀瑜的手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开口:“你外祖母……走的时候,身边有人伺候么?”
婉娘点了点头:“有。舅父、舅母都在。外祖母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以后一定要找到阿爹。”她的声音有些涩,“她说,阿爹不是不要我,是身不由己。她还说,阿爹是个好人,让我不要怨他。”
许怀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婉娘见他哭了,鼻头也一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道:“阿爹,我不怨你。真的。”许怀瑜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是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你娘走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被接走的时候,我也没有拦住。”他的声音沙哑,“我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没做好。”
婉娘摇了摇头:“阿爹,你别这样说。外祖母说,那时候你在流放,身不由己。她从来不怪你。”许怀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婉娘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任由他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许怀瑜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又看了看婉娘,声音哑哑的:“你舅舅……让你嫁给一个鳏夫?”婉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我舅舅收了人家三十两银子,说对方在镇上开了间肉铺,日子过得不错,我嫁过去不会吃苦。”她顿了顿,“可那个人我见过,比舅舅还大十几岁,满脸横肉,说话时嘴里有股腥气。”
许怀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婉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我不愿意。我跟舅舅说我不嫁,舅舅说由不得我,说我吃他家的、住他家的,就得听他的。舅母也说我不识好歹,说人家肯要我就不错了。我……”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跑到我外祖母的坟前哭,想着要是外祖母还在,肯定不会让我嫁那种人。”
许怀瑜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不敢想象,如果孤雁没有恰好路过,如果婉娘没有逃到坟前去哭,如果她舅舅硬把她绑了送去那鳏夫家——他的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后来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婉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委屈咽下去:“后来有一位姑娘路过,她穿着一身劲装,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看见我蹲在坟前哭,就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跟她说了。”她微微抬起头,“她听完之后,皱着眉头问了我几个问题——问我叫什么名字,父亲叫什么,住哪里。我答了。她又问了村里人,确认我说的都是真的,就说要带我走。”许怀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是孤雁,裴宴身边的人。”婉娘点头:“嗯。她说是我妹夫让她来找我的。”
许怀瑜喉头一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孤雁是裴宴的人,可他没有想到,裴宴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么久。更没有想到,婉娘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找到她的人,竟然是裴宴派出去的。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份恩情,他许怀瑜记一辈子。
婉娘看着他,低声说:“阿爹,我不怕吃苦。我只是不想被人像卖东西一样卖出去。”许怀瑜睁开眼,看着女儿瘦削的脸庞,心里又酸又疼。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哑而郑重:“婉娘,阿爹跟你保证——往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阿爹跟他拼命。”婉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嘴角却弯着,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终于落了地。
父女俩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小时候的事。婉娘说外祖母经常提起许怀瑜,说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当差,医术好,脾气也好,可惜后来遭了难。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外祖母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可那些岁月里缺失的部分,终究需要时间去填补。
许怀瑜听了半晌,慢慢平复了心绪,方才红着眼眶开口:“婉娘,阿爹跟你说件事。”婉娘抬起头看着他。许怀瑜坐直了身子,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这处宅子原是你妹夫裴家的别院。娇杏她们先前住在这儿,如今她出嫁了,只留下静尘姑娘还在此处住着。阿爹如今在太医院当差,不能总借住在女婿的宅子里,那不合规矩。”他顿了顿,“我已经托牙人寻了一处房子,在马行街北巷,离太医院很近,也是个二进的小院子,后面还带着一个小园子。虽然不大,可咱们父女俩住着,也够了。”
婉娘愣了一下,轻声问:“阿爹,是买还是租?”许怀瑜道:“租的,先租上一年。等阿爹攒够了银两,再寻一处合适的置办下来。你安心住着,往后这儿就是咱们自己的家了。”婉娘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静尘,又看了看这间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堂屋。她住了不过一日,却觉得这里比舅舅家那间逼仄的杂货铺后院更像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