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坐良久的腿察觉不到淤积的麻,急于站立后,那阵刁钻麻意才渐渐显露,木在林朗脸上。
幸有茶肆主人出手相扶,林朗稳住身形,盯住那张如神如圣的银面,不住地问:“修不好吗?连您也修不好吗?可是、可是,您这句‘修不好’,会否说得太快、太绝对了?这才过去……”
他有些糊涂,拿不准时间,仍道:“一盏茶,才过去一盏茶时候,再试试吧,您再试试,还有时间,我可以等!”
茶肆主人一言不发,唯一双眼,悲戚得令人绝望,那不是一双向着物的眼睛,而是一双向着人的眼睛。
林朗一震,紧接着面上多出一丝说不清的郁愤,他抓皱茶肆主人小臂上的衣料,嘶吼道:“整个西市,不,整个京城,您是最懂火不思的呀!难道您还要我像当初那样求您您才肯修吗?!”
跟随在茶肆主人身后的管事见他如此失礼,上去便要扯开林朗,奈何有一只手更快拢上林朗的手背。
酷似重岭的骨节罩在上头,稳稳当当,大手攥住林朗的手指。
夜来茶客愈多,茶兴愈浓,茶客精神抖擞,茶博士轮转其间为之解惑,时不时地,便有人朝这头瞟,既有对传奇人物的好奇,又有对喧闹小儿的不满。
尚明裕则对他们报之一笑,笑中是“多有打搅”的歉意。
接着,他冷静对林朗道:“懂琴与修琴,是两码事。”
醍醐灌顶,林朗醒过来,一寸一寸松指,脚下踉跄。
尚明裕双手一分,一左一右固在他肩头,兜着他。
管事却不愿惯着他了,道:“天地良心!我家主人连鱼鳔胶都给用上了!是修不好!”
林朗红着眼,没听清,“什么胶?”
“鱼鳔胶,”孟皋冷声游离,他坐在原地,手指滚着躺倒的空盏,望向茶肆主人,“补人都稀罕的东西,你用来补琴?雪来,纵是茶肆日进斗金,也不该这么个阔绰法吧?明白的说你悬壶济世,那不明白的,怕是要问你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单薄肩骨猛一耸,顶在尚明裕掌心。
尚明裕凛眉,很是费解地看向孟皋。
孟皋被那束陌生的眼神挑得冒火,一个拍案起身。
此前茶客们还畏首畏尾,极为拘束地偷摸观察这边情况,孟皋掌下惊雷却像为他们造势一般,这会儿莫说茶客,就是立在门前的门侍都掀起门帘虎视眈眈。
“林朗,你姐姐住哪儿?”
孟皋这一问,不仅问懵了林朗,也问愣了尚明裕。
趁二人尚未反应的间隙,孟皋已大步行至雪来身侧,夺过那支火不思,他避开鱼鳔胶粘合之处,拎住火不思靠近琴身的颈。
被人悬提的火不思居然外形完整,不再是身首异处的两段。
林朗双瞳微澈,旋即颤着,伸手要接它。
孟皋拎高火不思,不让林朗碰,“你的火不思不是雪来断的,你不该为难他,更不该在此胡闹耽误他做生意,是不是这个理?”
管事先于林朗,重重点头,林朗一怔,摸摸后颈,也点点头。
孟皋不再看林朗,转头道:“杨起。”
杨起措手不及,片晌才收起下巴道:“在、在。”
孟皋道:“方才断琴的时候你在场,你亲眼看到了吗?”
“是。”
“是你家主子断的吗?”
杨起有些犹豫地看了尚明裕一眼,道:“公子踩了一脚,不过……”
“明裕,”孟皋立即看向尚明裕,“琴是你踩断的,你认不认?”
“认。”尚明裕缓而坚地答,不再需要克制林朗的手垂向腰际,抚上紧紧贴合腰间的香囊,似在回忆当时情形。
乌眸幽邃,点在尚明裕落于香囊的手,磨往尚明裕忧思深重的面,磨出的利刃淬了火,又冷又硬,劈向林朗,孟皋道:“这火不思,是你做给你姐姐的,是不是?”
“是她的生辰礼。”林朗闷闷道。
尚明裕闻之,忍不住收紧手指,捏皱那香囊,又急急松开。
林朗仍拼命察看那悬着的火不思,发现它虽已粘合,可上头最难制成的羊肠弦仍是断的,根本无法弹拨。
果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偏就有人不甘止于听命。
门帘开合,北门的两名门侍对视良久,一番眼神交流后,终于自作主张自外入内守门,有风钻来,只一阵,茶肆内灯火飘摇,扯得灯影长长,正好扑在火不思的琴身,弦一样地颤。
颤得孟皋一双眼忽明忽暗,“那这火不思,是算你的,还是算你姐姐的?”
林朗心直口快,“送给姐姐的,自然是姐姐的东西。”
事已至此,孟皋善罢甘休地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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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错了吧?”
小臂横在曲立膝头,孟皋身居矮榻,倾斜的肩朝前挨去,他虚眼盯了棋盘好一阵,实在忍不住出口提醒。
尚明裕先是一愣,跟着定睛。
方才凝于他指尖许久未落的白子,此刻正形单影只地立在黑子的围空之中,无论怎么走都做不出棋眼,是一步极烂的废棋。
尚明裕叹气,道:“落子无悔,你走。”
“落子无悔大丈夫,”孟皋沉吟,看向榻旁坐在黄花梨交椅上观棋的人,“雪来,这句话可以学,这步臭棋就算了。”
话音正落,有人掀开门帘,管事领着人来,个个手里端着盘碗,有干酪,亦有湿酪,有洗得剔透的黑紫葡萄,又有剥皮去籽的金瓤蜜瓜,再有几样精致酥点点缀,摆满帐中央的矮几。
孟皋笑道:“你这管事,怎么总诓人来着?在主帐就诓我两回,两回都说备好了,没想到这会儿才送来。”
适才在茶肆主帐内,孟皋提议让林朗带尚明裕上门去同他姐姐赔不是,林朗竟又如初遇时那般对自己的住处遮遮掩掩,最后更是不顾礼节,抢过孟皋手中的火不思,路都跑不直,跌跌撞撞地奔出茶肆,像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