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防风林歪倒的树木大多恢复挺立,部分折损无法补救的已挪至边缘,远处禾师爷坐在马夫身边,跟着马车颠颠的来了,车斗篷布下是新到的树苗。
顾念知系着幞巾,杵着铁铲正跟几个乡兵说什么,他们身后是一个还在深挖的大坑。
醋柳地毁了,醋柳苗化为乌有着实令人惋惜,但那灰烬也是难得的宝贝,挖个坑混点别的沤起来,又能省下一笔溷肥、灰肥银子。
银子、银子。
叶自闲瞄了一眼头顶白花花的太阳,压低了笠帽。阳光穿过竹缝铺在他脸上,横竖交织,晶莹的汗珠闪着星芒滑落,他听见所剩无几的银子咣当当响。
他把黏在身上的绸衫领口拉开了些,连续两日暴晒,前胸已不可避免地现出一块倒三角红印。他把水壶挂回腰间,单膝着地,手指陷进滚烫的沙地默念一串咒文。甫一闭眼,脑海中浓墨勾勒出整片防风林。
拔除林地,吹尽沙石,再挖开或许有些湿润的土层,最终到古地层。那道仓促绘制,已残缺不堪的蚀月伏兵阵现出形来。
叶自闲脑海中可见全景,这阵虽简陋,范围却过于广泛,圈住防风林不说,还将大半个漠县生活区囊括在内。
而在防风林最偏僻的边缘竟出现少许距今五百年以上的法阵残痕,可那处并非阵眼所在,既非阵眼,那残痕便非用于修复伏兵阵。
残痕脆弱,他不眠不休好几日,直到此刻总算弄清了那是什么。
虽不完全一致,但勉强拼凑出的法阵显然脱胎于魆市那古老的还魂阵,将灵气驱动改为怨气驱动,并且,与江断云玉清峰所存手记对比更为古老。
结合文历所言,恐怕这就是他与江断云合作之事。
“忙完了?”
燥热的风沙带来急急的脚步,打断叶自闲的思绪。他只微微一笑,紧锁的眉头松懈下来,拍去掌中浮沙,回身道:“九十九阵钉打下去,暂且无忧吧。”
申柏宗才从雁平城回来,几日连轴转风尘仆仆,低声道:“伤势如何?”
“好多了,”叶自闲笑眯眯地摊开手:“赔款备好了吗?”
申柏宗一头雾水:“什么?”
“贵人多忘事啊!”叶自闲笑道:“烧了醋柳地可不得赔?”
“我去!?”申柏宗惊呆了:“没记错的话,是您老人家要我办这事的吧?怎么...”
“一码归一码,”叶自闲晃着手指说:“那毕竟是凡人的东西,我没钱。三十两,一分不能少。”
申柏宗噎了一下,深吸一气稳住呼吸,俩食指交叉,说:“一堆破苗子,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叶自闲重重地握住他的手:“成交!”
申柏宗一愣,早知道说十两...
“申大人爽快!”叶自闲咧嘴一笑:“出手就是黄金。”
“...我就多余来看你...”申柏宗咂咂嘴,冲远处打了个手势。
一位黑衣侍从很快跑至近前,三言两语交代了,申柏宗便抬手搭在眉骨上,不疾不徐地环视着初具规模的防风林。
一切都很好,除了那些一边干活一边偷瞄,不时窃窃私语的混蛋。
申柏宗冷冷地白了一眼。
“火是你放的啊?”叶自闲跟在他身后,从远处看,是个典型的陪领导视察之态。
申柏宗停在一株梭梭树旁,道:“火是我放的,尸体是受绞刑的沙匪,醉汉被我丢到西海边了。别管他回不回得来,有手有脚的死不了。”
他再次环视,注意到远处几个伪装凡人的天将,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变换位置。
“鸿酉元气大伤,养到昨日才有所缓和。”叶自闲低声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烈日灼烤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蒸腾而起的热气扭曲着远方状似无意回头的人影。申柏宗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刺痛着,犹如那天刺歪的一刀隔着时空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转过身来。
“你放心,我处理过了,他们听不见。”叶自闲说:“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但那时候...”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过了好一阵,申柏宗才回身看着他说:“辰一清炼成燔莲赤焰,是你促成的吧?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叶自闲大半张脸藏在笠帽之下,紧抿的唇线在热气中略显虚浮。申柏宗有些意外,这显然不是秋后算账该有的神情。
“燔莲赤焰是他自己炼成的,跟我没有关系。”他心虚得明显,又带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那时候我...受了影响,但并没有到失控的程度,鸿酉怎会突然力竭?还有异常的气象,你感觉到什么吗?”
申柏宗这才意识到他在说另一件事,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下,却也只有一瞬。
他盯着叶自闲重新绷直的唇线,直白地说:“极北的挖掘我已叫停,乐百七带人撤回盘龙峰。有龙鳞加持,转灵珠做掩护,行动隐蔽,族人都安全。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叶自闲已经听出申柏宗对刚才试探的肯定。
那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不是他的错觉,形势的恶化令人猝不及防。
“不要阻止文历。”
叶自闲在笠帽之下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申柏宗继续道:“灵气与蒙初之气失衡已成事实。或许妖族靠着盘龙峰可以逃过一劫,可真到了那时,盘龙峰唯一的用途,只是不让妖族死在外边而已。”
他冷静又克制的语调与腾腾缭绕的热气格格不入:“现在连你也无法继续维持平衡,贺元君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力挽狂澜。看着我们一个个死在眼前或许是你认为逃无可逃的结局,但那不是我要的。”
叶自闲狠狠别过头,说我没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不可闻,而申柏宗也再不可见他面容分毫。
“世间七百年,真身无影无踪。你既不肯取回力量,也不肯去找贺元君,甚至不肯告诉我缘由。很难不让人怀疑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申柏宗颔首:“时至今日,妖族无路可退。族里商定,待休养整顿后,”
他一字一顿地说:“顷全族之力,借阴兵东风杀入上仙界。”
火烧火燎的风像焰苗般呼呼低吟,刚刚卸车的树苗放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日头正毒,工友三三两两聚在凉棚下休息,手里的笠帽不住扇动,依然有人时不时往这边偷瞄。而申柏宗带来的人马,悄无声息地用视线截断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
若从远处看,二人更像训话的上司及挨训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