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一清其实没有见过叶自闲真正愤怒的样子,不免对这状况大吃一惊。
三小弟也没见过这阵势,不过吴元率先反应过来,竖起金盾骂骂咧咧:“哥!你把神君怎么了?”
辰一清百口莫辩:“怎么又是我...”话没说完,穆彤跳起来挂上他脖颈惊叫道:“完了完了!这是要就地正法啊!”
律阳旋身与吴元并肩,急得快哭了:“怕是挡不住,哥你别愣着快起法啊!”
冰霜近在咫尺,巨浪奔腾压顶,辰一清来不及细想,一手抓一个:“喊喊喊!喊魂呢!”
话音未落,数以万亿计的碎冰雪粒冲破金盾吞噬金光,冰雪的浪潮涌进密林,闪电暴雷轮番上阵,风雨中摇曳的树冠遭受冲击,轰隆隆的倒向一侧,险些连根拔起。
风暴未散,急雨依旧,霜雪化作雨水,茫茫白雾中现出个踉跄的身影。
那人捂住腹部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仓促披上的月白的外袍,正洇出一团巨大的花朵,那是这颓然天地间唯一一点模糊的鲜红。
叶自闲急促地喘息,沉重而艰难,他烦躁地抹去满脸雨水,却发现怎么也抹不干净。
暴雨沿着挺立的五官流淌,冰冷刺骨,他在那找了很久很久,久到雨水浇灭怒火,雷鸣将理智重聚,突然间,他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望向那一株千年茶树,抿紧唇线,喉结不住抖动,发不出一点声音。最终,他的眼里一片灰暗,与天地的风雨如出一辙。
有人眼底晦暗,便有人怒不可遏。
师泽的愤怒自不必说,消耗大量怨气仍束手无策的莫世棠亦是面色阴沉,眼角暴起黑色血络。
“神君可知,辰一清离开意味着什么?”这位溟界之主话里有话。
师泽拍碎了两张桌子,此刻铁青着脸递上龙鳞,见叶自闲将其贴在渗血的伤处,便咬着腮帮子懒得说话。
“我没设想过这种情况,”叶自闲扶着额头,淡淡道:“更没料到他会走。”
“无妨,”莫世棠道:“本王虽看好姓辰这小子,但他不争气谁也没办法。人嘛,想做仙尊的多得是,再找不难。”她略作停顿,理着袖口又道:“神君好生休养,近日苏北洵动向反常,恐怕贺元君要有动作了。”
早先辰一清在的时候,是拨了吴元律阳协助莫世棠拿下苏北洵,岂料这事给楚焯文在契木塔用火雷炸神女像给搅和了。等楚焯文这事搞清楚,江断云的事又来了,一桩赶一桩,根本来不及出手,莫世棠分不开身,便也只能先监测动向。
“苏北洵围而不打,多是声东击西。”师泽道:“如今楚焯文在盘龙峰,九墉山归王琥川调遣,可我的人盯了许久,王琥川和来子芥始终没有现身。而庞文霑,带着他煊台山人手,早被打发去统辖福地。想来是因佰长明之死,贺元君不再信任。但辰一清提过的风督司,始终没有消息...”
“风督司没了。”叶自闲揉着太阳穴道:“有个姓连的小子,三十年前辰一清留他一口气,如今倒好,风督司一众仙员灵丹换他修为大增,连司督也未幸免。那寒厄堤早成了摄取灵丹之地,但我在那里没有发现贺元君踪迹...”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冲师泽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太融行天阵被篡改,怎么发现的?有图纸吗?”
见师泽满脸诧异中带着莫名,叶自闲立刻‘噢’出声来。
他想起当初转移澪夜时,乐百七见地上隐有法阵残留,便临了图纸。但紧接着,他重伤沉眠,几年后才见到这东西。那上边只有巽六位一处痕迹清晰,仅能辨别确有变化,但不知全貌,又难以确认对整体造成了什么影响。
那会儿他才醒,脑子不清楚,确实给忘了。
他掐着眉心,想到不久前辰一清还提过这事,可惜当时他正留意天殒之瞳的变化,加上被越来越明显的天外法则注视搞得心烦意乱,根本没想到多问一句,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莫世棠显然不关心此事,起身道:“本王先回溟界,看凌少初那样子,必是要跟着去的。”
叶自闲回神叹道:“有多少把握?”
莫世棠耸耸肩:“江断云肉身废了,元神散得七七八八,凌少初拼了命存下来一点点,死马当做活马医,扔九幽坛里试试咯。”
“有劳,”叶自闲点点头,又道:“辰一清把三个孩子带走了,许多安排都得变...”
“这你就别管了,”师泽接话道:“你没想过那混账东西要走,我可连他不肯合作,背后捅一刀都想到了。”他剜来一眼,语气不善:“真不知道你对他哪来的信心,行为乖张,喜怒无常,根本不是个靠谱的。”
见莫世棠没什么反应,叶自闲便明白他二人恐怕早有后手。
但师泽当着小辈这么说,他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便起身道:“那我就不管了。”
说完咣当咣当出了屋,莫世棠这才摇摇头:“他俩来真的?”
师泽冷笑着冲外头打了哨,转身道:“你敢赌吗?”
莫世棠摆摆手:“本王一向对赌博猜码之流深恶痛绝。虽说大战在即,非友即是敌。但妖王也听句劝,别把事情做得太绝,真要了辰一清的命,神君铁定找你麻烦。”
“呵!”师泽翻了个白眼:“那他把我宰了呗。就是除不掉辰一清,也得将他封起来。继任仙尊可以慢慢选,但这家伙万一哪根筋搭错了,杀回来绑架神君闹个天翻地覆怎么办?再万一,他想清楚又要做仙尊怎么办?难不成看着这点破事没完没了的搅和吗?”
莫世棠哑然失笑,心道绑架神君有可能,吵着闹着要做仙尊怕是不可能了,毕竟他只想做你的继父。
转念正色道:“多问一句,经贺元君一事,神君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位置交给谁都不把稳,何不自己来?”
师泽默了一阵,冷哼道:“整日想着玩,还懒。真有这意思,早没贺元君什么事了。”
精得跟狐狸似的莫世棠当即明白他有所隐瞒,又道同盟之间最忌刨根问底。眼前这妖王儿子可比他神君爹有分寸多了,只要把贺元君拉下来,送一个妖族溟界都认可的人上去,那才是天下太平的根基。至于其他的...神君家这点破事,谁爱管谁管去!
“罢了,”莫世棠清清嗓子:“辰一清不好对付,可要本王协助?”
“你忙你的,”师泽挥挥手:“天下魔神异兽的老祖宗在此,还怕收拾不了他?”
只听天顶响起一声尖利的啸叫,凶猛的气流劈开雨雾,流光溢彩的羽毛在灰暗天地中格外明丽,鸿酉就这般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