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阳光也太刺眼了。
周迟很讨厌夏天。
“我们学校组织研学,还去过你们家那片儿。”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于泽秋笑着开口。他习惯话未出口先露出笑容,任谁看了都觉得很亲近。
你们家那片儿?
心脏像是骤然间被抓紧,周迟在演草纸上的计算没停下来,他头也没抬,自然不吃于泽秋自来熟那一套。
入校以来,他将自己的过往藏得滴水不漏。
他太虚荣傲气,必须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示人,自然不会透露一点出身。
更不会想让人看见他的档案里写得清楚明白的东西:贵州省安顺市某县城某乡镇,双双下岗的父母,高中没毕业的学历。
还有......研学是什么?周迟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接不上话,于是只是沉默不语,只留给那人一个凌厉的侧脸,将高冷的名号坐实到底。
“还真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啊,高岭之花。”
于泽秋无奈耸肩笑笑,并没有生气,他是隔壁班班长,帮导员忙时不小心瞥到了周迟的档案,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但好奇心的闸门一旦打开,难以关上。
他对周迟有种模糊的眼熟感。
直到目光落籍贯那一栏,贵州,于泽秋迅速从脑海里翻出了这段记忆。
“贵州是个好地方,”于泽秋慢悠悠转着签字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颗棋子,“我们见过。不对,应该说……我们比赛过。”
北京的学校总爱组织各式各样的研学,学生们对此也兴趣十足,只是,国内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去了个遍,出境也有好几次了。
初中那年,于泽秋所处的附中选了贵州作为研学地点。
恰好那几日,贵州有一场规模不小的围棋争霸赛,师从名手、在校内已无敌手的于泽秋,被同学怂恿着报了名。
一路赢得都很轻松,甚至有些乏味。
直到那个男孩的出现,苍白,清瘦,一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眼眸沉静如深井,全程一语不发。
其他选手大多都是跟了朋友或者亲戚一起,只有他形单影只,一人孤零零的。
两人面对面对弈,彼此都很沉静,于泽秋开始时,很不以为意。
然而落子声越来越快,白棋攻势凌厉如刀,步步紧逼。于泽秋猜不到这么安静的男孩竟然有这么横行霸道的棋风,一时间有点招架不住,待他开始认真起来,男孩所持的白子已经占了三角,攻城略地的意图锋芒毕露。
那一场他输了,离开时他看清了那人的名字,似乎是三个字,并非现在的“周迟”
被同学们包围住安慰时,他看见了那个男孩默默的离开了,场馆很小很拥挤,于泽秋看着男孩挤进了人群里,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
周迟周迟,他是一个迟了一步的孩子。
小时候,周迟同样不喜欢“迟”这个字,好像处处都比人落后一步,他想叫自己周早。
他那时不明白,这个字的含义并不只有慢人一步,白居易《长恨歌》里提到“迟迟钟鼓初长夜”,杜牧也讲到过“越嶂远分丁字水,腊梅迟见二年花”,大意是腊梅在冬天开放,花期虽然比一般花卉晚,但也更加珍贵。
当然,周家的这对夫妻绝对想不到这一层面。
他们取名十分直白,因为周迟出生的不是时候。
这些闲话是从亲戚嘴里听到的,那时周迟并不讨他们喜欢。
偌大的贵州省,他所处的小县城是最贫困的一个。
叔伯两家,谁家先有了儿子,谁家就能把那栋烂得不行的老房子据为己有。偏偏周迟的伯母出了意外,周迟的堂哥出生了,比周迟要大一个月。
周迟母亲每次提到这件事,总要拍筷子大骂:“要不是她早产…我们迟子这么优秀,能轮得上他们一家?”
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能翻来覆去被周迟母亲说到烂。
“迟子,迟子,别掉下去。”
父亲骑着那辆“飞鸽”牌电动车,周迟坐在后座,眼皮在午后的燥热里打架。镇上第一家山寨汉堡店开业,父亲说要带他“尝个新鲜”。
周迟父亲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曾经周迟在车座上睡着了,迷迷蒙蒙间摔了下去,把后脑勺磕了个大包,疼了好几天。
电动车停在“麦肯基”门口,周迟下了车,他从来都不像个正常的阳光小孩,总是面无表情看着很冷漠。他们家庭也不似寻常的亲密家庭,父亲和母亲之间怯于表达爱这种东西。
他老爸推开了麦肯基的门,一股子薯条汉堡香味扑面而来,周迟深深嗅了一口,嘴巴里已经开始忍不住分泌口水了。
如果没有看到旁边那几个眼熟同学的话,周迟也许会更开心些。
炎热的夏天里,父亲带着那副磨破边的黑手套,空荡的指套软软垂着。他捏着塑封菜单,父子俩在柜台前站了许久。
一个汉堡,十二元。套餐要更贵。周迟没说话。
父亲尴尬的搓了搓手,略显局促的开口道:“两片面包夹块肉就十二块?肉夹馍才五块……”
明码标价的柜台前,父亲习惯跟人讲价,周迟看着他父亲干得起皮的脸,被晒得泛红的皮肤,他几乎能预料到父亲接下来会说什么。
他也用余光看到了,那几个同学正瞥向这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看戏的讥笑。
“不能便宜点?便宜点吧,孩子正生日。”那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但他父亲已经习惯这样占小便宜。
这句话没结束,周迟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他太好面子,感觉脸皮已经在发烧。
在电动车旁蹲着等父亲,他还记得那天阳光很烈,灼烧在他脸皮上,额头细细密密冒出汗珠,地面上几只蚂蚁爬来派爬去,被他碾在脚下。
没过一会儿,男人推门出来了,手里提着薄薄的塑料袋递给周迟。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他天生感情淡漠,但现在仍然能感觉到很强烈的情绪,对父亲市侩举止的、细微的鄙夷,与随之而来的、滔天的愧疚和感激死死缠在一起。一路无言。
返程的路越发颠簸。未修的土路坑洼不平,身旁两道树木葱茏,蝉鸣不止不休,吵得周迟欲捂住耳朵。
从那时起,他尤其讨厌夏天。
“周迟?”
于泽秋又叫了一声,微笑道:“那个比赛里,是你没错吧?”
命运是场荒谬的喜剧,两人竟然兜兜转转又重新相逢,周迟也认出来他了,但他不想承认。
生而卑微,心比天高,市井又世俗,就像一个到了时间就会归还水晶鞋的灰姑娘,周迟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别人发现他那双沾满泥垢的鞋子。
不,那些只是过去。
周迟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时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定,嘴角也牵起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嗯,我也记得。”周迟的眸子依旧很黑很深,继续道:“那场比赛你输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他自然不会永远迟到,浩瀚长河里,他会一步步越走越远,踩在曾经看不起他的所有人头上,区区萤火之光,远远不是他的抱负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