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风已带凉意,拂过皮肤,是恰到好处的清爽。
九点半的校园,林荫道上人影稀疏,这是回宿舍最近的一条路。周迟和于泽秋并排走着,彼此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就在不久前,他们接了吻,在周迟眼里就是四片嘴皮轻轻一碰,但于泽秋看来,这就是他宝贵的初吻。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于泽秋率先打破了沉默:“关于你和祁阔。”
祁阔在高中时算是风云人物,有不少姑娘追,他本人说是还没玩够,不想被谁拴住。
那样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沦落到在卫生间里那副模样,于泽秋在心里刻薄地想:跟条被踹了还拼命摇尾巴的狗似的。
周迟很有手段。
他的父亲是外交官,平时也和各个领域的要员多来往,是个很长袖善舞的人,他自小耳濡目染,深谙人心世故。他很好奇,周迟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将祁阔这样的人牢牢控在掌心。
难道有什么隐秘的癖好吗?还是某个方面...太天赋异禀。于泽秋的眸子暗了暗,视线不动声色地滑向周迟薄卫衣下,那截柔韧的腰线。
周迟本以为他会问出诸如“你和祁阔怎么谈恋爱的?”“在一起多久了?”这类问题。
结果于泽秋无辜地眨了眨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和祁阔做过了?他在上面?”
“抱歉,”他状似无奈地耸肩,语气愈发诚恳“都怪你刚才突然吻我……我忍不住浮想联翩。”
“做那种事,到底是什么感觉?”
“还有姿势……实在很难想象,周神这样的人,会被压在下面。”
完全是在放屁。
他早在问话开口前,脑袋里就勾勒出这样的场景,周迟被人攥着手腕高高抬起,表情屈辱,趴伏在枕头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很难回答吗?”于泽秋嗓音带着笑意,轻轻歪头看向周迟,两人步伐不停,恰好他们走在一处极暗的路灯下。
光影交错间,他的脸上和周迟一样,没什么表情。
于泽秋那句直白到近乎粗俗的问话,让周迟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他右手攥紧帆布包带,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从来不明着摆架子,但他骨子里那股优越感从来没变过。他看不上周围所有人,根本懒得搭理。就算被同学拉去跟于泽秋并称“金融学神”,他心里还是藏着点瞧不起。
于泽秋亲眼见过他那双满是泥泞的鞋子,冷眼旁观周迟将它辛苦的藏起来,又亲手打造了一双完美无暇、却处处透着虚假的水晶鞋。
他不向别人戳破,最后却用玩笑一般的口吻对周迟本人说了出来。
这种让周迟厌恶至极,却又产生强烈攀附欲望的富家子弟,原来都是这副德行。
果然都是这副德行。
也好,这样利用起来,很心安理得。
那盏本就忽明忽暗的灯发出了轻轻“啪”的一声,随后灭了下去,林茵小道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你的脑子里,难道只装这些东西?”
黑暗下,周迟罕见的微微弯起唇角,他五官俱看不清,唯那一双幽邃的黑眸让人心悸,辨不清里面是什么情绪,他声线干净清冷,并不带多少起伏,却还是能让人听出有点失望:“你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差距在哪里吗?”
于泽秋沉默了。
两人同样的聪颖,在周迟开口的前一秒,他已经能预料到周迟要说什么东西了。
不是周迟和他之间的差距,是他和周迟之间的差距,有时主语和宾语只换一换,意思已经天翻地覆。
周迟这样自视清高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差别人一步呢,所以在他心里,不论于泽秋家世多优越、取得的奖项有多拿到手酸。
也只能是于泽秋差他一步。
“你有浪费时间的余地,我没有。”周迟的声音清晰有力,他转头望进于泽秋的眸子里,直勾勾却又不带任何感情。
并不似祁阔或者段煜,触及周迟深井般的眸子时都会有些许眩晕,从而会产生想挪开眼神要逃离的冲动。于泽秋很平静的回望,盯着周迟的薄唇。
“你脑子里可以装更有价值的东西。”
周迟的声音极冷。
“砰。”
是后背撞在墙壁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枯枝被踩碎的窸窣,衣料摩擦的细索,在漆黑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周迟,你不该这样跟祁阔在一起的。”于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近在咫尺。
“祁阔那种人,很蠢,不是吗?”
“他知道你心里关着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吗?”
于泽秋慢慢的眨眼睛,笑得很坦然,指尖轻轻点上周迟的胸口,带着蛊惑般的低语:“周迟,像刚才那样……我们再亲一次,怎么样?”
“你们伸舌头了吧,”
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那种感觉...很舒服。”从未被此类念头占据过的脑子,此刻却反复描摹着那个短暂的吻,柔软、微凉,唇瓣相贴的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带来一阵战栗。
可惜,周迟丝毫不为所动。他眯起眼,声音冷得掉渣:“离远点。我很想吐。”
怎样才能把这位天之骄子的自尊狠狠踩进泥里?周迟漠然地想:当然是告诉他,他连自己最鄙夷的那类人都不如。
和祁阔在一起吻得深入的周迟,却对于泽秋说出“想吐”二字。
这倒怪不得周迟,于泽秋温热的身体贴近,距离近得可怕,仿佛谁再动一下,双唇就会再次黏在一起。
这种被刻意营造出的古怪暧昧气氛,确实很让周迟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果然,于泽秋勾起的唇角僵直了,他轻声叹一口气:“也对,周神这样的人,自然觉得我不配。”
寂静中,小道旁的喇叭忽然响起轻柔的音乐。
周迟熟悉这个旋律,夜里十点的门禁提醒,再有半个小时,宿舍就进不去了。
周迟若有所思。
就在于泽秋调整好表情,准备再次开口时,周迟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吻了下来。
柔软微凉的唇瓣再次贴合。触感与刚刚一样,却停留得更久,更深。
不对。
于泽秋微微瞪大双眼,纵然他再狡猾聪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也只能愣在原地。他不受控制的启开双唇,探出舌头想钻进周迟的唇缝间,对方却防守得滴水不漏。
树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周迟仍没有松开,甚至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这时,于泽秋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将周迟推开,还未平复呼吸,脸侧已狠狠挨了一拳。
那一拳仿佛带了滔天的怒火,丝毫不收力,于泽秋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抬眸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