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国贸大酒店三层宴会厅。
电梯门打开时,暖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宴会厅很大,顶上水晶吊灯全亮着,照得整个厅堂亮堂堂的。摆了二十几桌圆桌,每桌都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着插满白玫瑰和百合的花瓶,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穿黑马甲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托盘上是一排排香槟,灯光下泛着光。宾客们三五成群站着,男人多是西装,女人穿着各色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
这场上流人才允许进入的慈善晚宴上,寒暄声、笑声、酒杯轻碰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填满整个空间。
顾明霆刚进厅就被围住了。
最先上来的是个穿深红色晚礼服的女人,四十五六岁,戴着全套翡翠首饰——项链、耳坠、手镯,都是满绿。她笑得眼睛眯成缝,伸手去够顾明霆的手臂。
“明霆,好久不见,上次还是在上影节——”
旁边又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中式对襟褂子,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核桃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说话慢条斯理,但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空间。
还有两个中年男人跟着,一个胖些,一个瘦些,都是西装革履,手腕上露出名表的金属光泽。
顾明霆站在中间,微微侧着头听他们说话,偶尔点一下头,话不多,脸上是那种礼貌温和的表情。他今天的礼服是深蓝色的,领带打得规整,衬衫领口雪白。
纪宁没跟上去。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杯苏打水——托盘上那些香槟杯他看了一眼,没碰。然后他绕过人群密集的区域,一直朝里走。
宴会厅最里面有一排落地窗,窗户外面是露台。有几扇门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深红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露台上零星站着几个人,有的在抽烟,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有的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纪宁推开一扇门,走到露台上。
露台不算大,铺着浅色大理石地面,边缘是一圈齐腰高的铁雕护栏。风比想象更凉,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他把苏打水放在护栏的宽边上,双手撑住冰凉的栏杆,看着外面的夜景。
国贸桥就在脚下。车流像两条发光的河,红色尾灯往东,白色车灯往西,缓缓流动,偶尔堵成一串静止的光点。远处是电视台的大楼,那个著名的怪诞造型被灯光勾勒得清清楚楚,楼身的LED屏幕变换着颜色。再远些,贸易大楼、CBD区,一栋栋高楼亮着灯,从近到远排成一片发光的城市森林。
露台上有人推门出来,又有人进去。纪宁没回头。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有人站到护栏边,离他很近。
“纪总监,”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一个人躲在这儿?”
纪宁转过头。
赵建国。五十来岁,寸头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后脑勺有一道浅浅的疤。穿着一件深色马褂,面料看着很贵,露出脖子上一条很粗的金链子。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碰得杯壁叮当作响。
纪宁站直了些。
“赵总。”
赵建国往他身边靠了靠,也把手撑在护栏上,面朝宴会厅的方向,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群围着顾明霆的人。他喝了一口酒,语气熟稔得像在聊家常。
“顾老师这么难搞的人,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年轻有为啊。”
纪宁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赵建国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玩味的意思。
“怎么,不爱听这个?”
“赵总过奖。”纪宁说,声音很平,“是顾老师自己专业。”
“专业?”赵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粗,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以前那几个经纪人,谁不专业?没见他这么护着的,去哪儿都带在身边。我可看出来了,你不一样。”
纪宁没接茬。他低头看着护栏上那杯苏打水,脑里幻想一杯子把水泼过去——自从当了牛马,脾气是越来越差。
赵建国又喝了一口酒,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我这儿有个项目,你帮我听听。”他顿了顿,“《破局》续集,资方是华影和星域,导演还是老韩。男主的位置,我想请顾老师来。”
纪宁抬眼看他。
“配置够吧?”赵建国问,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华影的盘子,星域的钱,老韩的口碑。顾老师要是来,条件随便开,他想要什么都行。”
纪宁点点头,没说话。
赵建国往四周看了一眼。露台上其他几个人都离得远,没人注意这边。他又凑近了些,这回近得有点过头了,纪宁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混着烟味道,很冲。
“至于你嘛,”他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暗示,眼皮阖上又睁开,眼睛里闪过一点别的东西,“好处少不了。我跟华影那边熟,以后他们其他项目,也可以让你的人进。你那几个新人,我都能帮你安排。”
纪宁看着他。
露台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玻璃门轻轻晃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纪宁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赵总,”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老师的项目选择,我们有专业的评估流程。如果您有合作意向,可以正式发项目书到工作室邮箱。我们评估完会给您回复。”
赵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纪宁,眼睛里的笑慢慢褪去,变成另一种东西。过了两秒,他又笑出来,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往上扯着,眼睛里没有笑意。
“呵。”他直起身,声音大了些,“规矩还挺大。”
露台上那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宴会厅里也有几个人往这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