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剧本围读会安排在中午。地点在东区一个文创园里的排练厅。

早上九点，纪宁带着生活助理小安推开门时，屋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排练厅原本是个旧厂房，挑高很高，顶上横着几道黑色的钢梁。南面是一整排落地窗，阳光透过格栅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光影交错。最里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钻进来，带来一点新鲜空气。

屋子中间拼了几张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剧本、保温杯、矿泉水，还有几盒开了封的饼干。桌边围了一圈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人，有的低头翻剧本，有的小声聊天，有的靠在椅背上发呆。

程既站在桌子最里面那端，手里夹着根烟，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他今天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棉袄，棉袄拉链没拉，敞着。头发比之前更乱了，像是睡醒就没梳过。看见纪宁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顾明霆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握着支铅笔。他今天穿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灰色的长款大衣，大衣搭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让他有一种画报C位的美感。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纪宁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去，继续看剧本。

小安轻手轻脚过去，把装了润嗓茶的保温杯放在顾明霆手边，又悄悄退下。

纪宁没打算久呆，他今天是来和长青那边做最后的确认，谈完之后顺道来这看一眼就打算走，结果程既是围读会总负责，他让人给纪宁拿了把椅子，纪宁想了下，上午没其他事，就在门边坐下了。

人陆续到齐。

九点半，程既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里，拍了拍手。

“行了，差不多了。关下门，开始。”

有人站起来去把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程既走到长桌一端，双手撑在桌沿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春逝》第一次全阵容围读。规矩就一条：想停随时停，想说随时说。今天不排戏，只读词。把你对这人物的理解，先用嘴过一遍。”

他顿了顿，看向顾明霆。

“男主，你先来。第一幕第一场。”

顾明霆翻开剧本，铅笔放在一边。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念台词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照着剧本上的字往下读。但纪宁注意到，他读每一句之前，都会停顿很短的半秒，像是在让那些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围读进行得很慢。程既经常打断，让某个人重读某一句，或者停下来解释这场戏的背景。有时他自己也卡住，摸着下巴盯着天花板看半天，然后说“行，继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南，又从正南慢慢西斜。有人出去抽烟，有人去接水，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桌上那几盒饼干被吃空了，顾明霆让小安直接定了一车盒饭拖过来。

下午三点多，程既翻到下一页剧本，抬头看了一眼顾明霆。

“第三十七场。男主发现真相那段。”

屋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演员抬起头，看向顾明霆。刚才还在小声讨论的两个人也停下来。

第三十七场。纪宁知道这一场。他看过剧本，知道那是全剧的核心——男主角在爱人病逝后，从她留下的遗物和信件里，一点点拼凑出当年那场“背叛”的真相。她离开他，不是不爱他，是因为有人用他的前途和安全威胁她。她选择了承受误解，独自面对一切，直到死。

顾明霆看着剧本，没动。

程既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几秒，顾明霆把剧本合上了。

他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暖气管的咕噜声，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声，有人翻动剧本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纪宁看见顾明霆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着，没动。他的呼吸很慢，胸口缓缓起伏。

大约过了十几秒。

他睁开眼睛。

纪宁坐在他对面，看得其实不太清楚。但是顾明霆气场太强，整个房内都感受得到。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顾明霆平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疲惫，痛苦，还有更深处的、说不清的什么。

他没有去看剧本。

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围读时低得多。但屋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宁愿我恨你，怨你，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残忍’，也要让我……‘幸福’地活着？”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更像是在问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明知道得不到回答，还是想问。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剧本边缘。手指抠着纸页，用力。指节慢慢变白，纸页被抠得皱起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觉得这是对我好？”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那股压着的劲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要冲出来。

“你问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