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纪宁把车停在城中村外面的路边。
这一片是待拆迁的老街区,楼房最高六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发了黄,有的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巷子口堆着几辆坏掉的共享单车,有的倒在地上,车筐里塞满了废纸和塑料袋。黑色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挂着几只黑色的塑料袋,风吹过来,塑料袋鼓起来又瘪下去。
纪宁下了车,锁好车门。他穿着深灰色的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
他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卖烟酒的,卖水果的,修电动车的。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哪家泼的脏水。一股油烟味混着下水道返味的臭味飘过来。他侧身让过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栋六层楼下,他停下来。楼道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拧开铁丝,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发出昏黄的光,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手机。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磨得发白。每层楼的转角处都堆着杂物,他双手插兜,往上走。
五楼。五零二。
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深绿色的油漆,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纪宁抬手敲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个女人,躺着头,画着浓妆。她看见纪宁,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
“纪……纪先生。”
“他在吗?”纪宁问。
女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纪宁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那种老式格局。客厅大概十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靠着墙,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桶和几副一次性筷子。地面是水泥的,没铺瓷砖,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电视机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响。
卧室门开着。纪宁走过去,站在门口。
床上躺着一个人。
纪国伟,五十六岁,纪宁的亲生父亲。
他侧躺着,脸朝着门口,看见纪宁进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被子盖到胸口,露出光着的肩膀,肩膀上有一块淤青,还没消。
上次让人打的。
纪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床尾。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主持人说着什么,观众在笑。那些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很吵,又很远。
纪国伟先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纪宁双手插兜,低头凑近老男人,他漂亮的眼睛里一丝关心都没有,只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这只寄生虫。
仿佛在观察什么。
“问你话呢!”纪国伟怒骂。
纪宁扯了扯嘴角。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响。一浪一浪的。
“被打了没钱去看病?上次那五万,输了?”纪宁问。
纪国伟没说话。他把目光从纪宁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纪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问你,输了?”
纪国伟还是不说话。
纪宁弯下腰,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落在地上。纪国伟身上穿着一件旧秋衣,秋衣上有好几个烟头烫出的洞。他下半身穿着秋裤,秋裤的膝盖处磨得透亮。左腿蜷着,右腿伸直,脚踝上有一圈淤青——被人攥的。
纪国伟被突如其来的冷空气激得抖了一下,缩了缩身子,但没动。他看着纪宁,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看着。
“输了。”他说,“怎么了?你打也打了,钱还得给。你不给,你妹妹没血用。”
纪宁看着他。
那张脸。四十岁之前,那张脸还笑过。还会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走在大街上。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买鞭炮,带着他在楼下放。还会喊他“小宁”,喊他“儿子”。
后来就变了。
先是夜不归宿。然后开始要钱。再然后,开始打人。再然后,卖儿子。
纪宁闭上眼睛。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