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抽血。”他说。
纪国伟愣了一下。
“什么?”
“抽血。”纪宁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今天带走。”
纪国伟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他看着纪宁,眼神变了。
“你疯了?我刚挨完打,身上还没好——”
“那也得抽。”纪宁打断他,“医院那边等着用。下周一之前,血必须送到。”
纪国伟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纪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上来。”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门被推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高个子,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一个矮壮些,四十岁左右,光头,脖子上有道疤。他们都是纪宁雇的,专门干这个用的。
纪国伟看见他们,脸色白了。
“纪宁!”他喊起来,“你不能——我是你爸!”
纪宁没理他。他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
高个子走过去,一把按住纪国伟的肩膀。纪国伟挣扎,但身上没力气,被按得死死地趴在床上。光头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抽血用的东西——止血带,碘伏,棉签,采血针,还有几个真空采血管。
纪国伟还在喊。
“纪宁!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
光头把止血带扎在他胳膊上。纪国伟挣了一下,高个子按住他另一只手,膝盖压在他腿上。纪国伟动不了,嘴里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纪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采血针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流出来,流进第一个采血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纪国伟的骂声慢慢弱下去。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着。
抽了三管。光头把针拔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贴上一块胶布。他把采血管收进包里,站起来,对纪宁点了点头。
纪宁看了一眼床上的纪国伟。
“走。”他说。
三个人走出屋子。那个烫了头的女人站在客厅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纪宁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折叠桌上。
“给他买点吃的。”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又灭了。纪宁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做。但此刻他觉得那双手很脏。
不是真的脏。是那种洗不掉的脏。
他想起刚才自己站在门口的样子。面无表情。看着那两个人按着他爸,看着他爸挣扎,看着他爸骂他,看着他爸的血流进真空管里。全程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看一件该做的事做完。
那个人是他父亲。亲生父亲。
但现在不是了。早就不算了。从他卖儿子开始,就不算了。
可他还是觉得脏。
不是因为那个人脏。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别人按着他的亲生父亲抽血。因为他可以雇人来干这种事。因为他可以一边做这种事,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小欣,我别无选择”。
他在骗谁呢?
他可以选择。他有很多选择。他可以选择不打人,只给钱。他可以选择不来,让别人来。他可以选择不站在那儿看着,出去等着。
但他没有。他站在那儿,从头看到尾。
因为他想让那个人看见。看见是他干的。看见是他让这一切发生的。他想让那个人知道,当年你卖掉的那个儿子,现在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纪宁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那个晚上。那双手。那张脸。那些声音。
他把眼睛睁开。
不该想这些。现在不该想这些。
他握紧拳头,开始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