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过血后,纪宁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院的大门。门口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水果和玩具的探望者。一个卖气球的老人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纪宁下了车。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袋水果——橙子,猕猴桃,还有一大盒草莓。草莓是妹妹爱吃的。他锁好车门,走进医院大门。
住院部在后面的楼。他穿过门诊大厅,乘电梯到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他往右边走,走到1202病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纪欣。
十八岁,很瘦,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水杯,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小熊玩偶,棕色的,耳朵上系着粉色蝴蝶结。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纪宁,她眼睛亮了一下。
“哥。”
纪宁走过去,把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纪欣说,“下午护士来量过体温,正常。”
纪宁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把手收回来。
纪欣看着他。
“哥,你脸色不好。”
纪宁顿了一下。“昨晚没睡好。”他说,“工作的事。”
纪欣没说话。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面,一扇扇窗户反射着傍晚的阳光。
“哥,”她忽然开口,“你还好吗?”
纪宁看着她。
“我很好。”他说。
纪欣还是看着窗外。
“上次陈阿姨来,跟我说了些话。”她顿了顿,“她说你压力太大。让我多跟你打电话。”
陈阿姨。社区的工作人员,定期来探望。
纪宁没说话。
纪欣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哥,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纪宁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质问,是担心。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很细,能摸到头骨。
“没有。”他说,“我没事。你别瞎想。”
纪欣看着他,不说话。
纪宁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呢?”他问,“疼不疼?”
纪欣摇摇头。
“不疼。”
“骗人。”
纪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有一点。”她说,“但能忍。”
纪宁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点。有小鸟从窗外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纪欣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能感觉到骨头。
“哥,”她说,“你也要好好的。”
纪宁看着她握着的那只手。那只手背上有留置针,针眼处有一点青。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紧,又松开。
“嗯。”他说。
五点二十,纪宁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发出昏黄的光。医院门口的人少了,那个卖气球的老人还在,手里只剩三四个气球,蔫蔫地飘着。
纪宁走到车边,没上车。他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
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纪欣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能感觉到骨头。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剩下的人。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为了她,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已经做了。
他想起刚才在那间破屋子里,那两个人按着他爸抽血。他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会哭,会怕,会在夜里做噩梦惊醒,会躲在被子里发抖。
现在不会了。现在他只会站在那儿,看着,然后走掉。
这是好事吗?这是活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讨厌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