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压抑中一天天过去。
苏清钰的手机被苏名没收了,理由是“影响学习”。
那座老旧的筒子楼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苏清钰是岛上唯一的囚徒。苏名每天早出晚归,去处理转学的最后手续,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更浓重的酒气。
他不再打骂,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监视般的目光看着儿子,仿佛在确认这个“所有物”是否还完好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中间有一次,江烬亦来过。
那是寒假第二周的一个下午,苏清钰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喊声:“苏清钰!在家吗?”
他几乎是扑到窗边的。三楼不高,他能清楚地看见江烬亦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窗户。
苏清钰的心脏狂跳,刚要开口回应——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苏名不知何时回来了,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他也听到了楼下的喊声。
“回去。”苏名冷冷地说,“别让我说第二遍。”
“爸,我只是……”
“我说回去!”苏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后的嘶哑,“你想让他看见什么?看见你是怎么被我关在家里的?还是想让他上来,看看我们这个‘家’是什么样子?”
羞辱像冷水一样泼下来。苏清钰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抠着窗框。
楼下的喊声又响了一次:“苏清钰!”
苏名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苏清钰打了个寒噤。苏名探出身子,冲着楼下吼道:“喊什么喊!我儿子不见外人!滚!”
楼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江烬亦的声音传来,平静却清晰:“叔叔,我只是来给清钰送点复习资料。他电话打不通,我们都很担心。”
“用不着你们担心!”苏名的声音充满了敌意,“我儿子好得很!以后也别来了!他下学期不在星榆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苏清钰最后一点幻想。他看见楼下的江烬亦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平静被震惊取代。
两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苏清钰看见江烬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了。
苏名“砰”地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看见了吗?”苏名转过身,看着脸色惨白的儿子,“这就是现实。你以为他会冲上来救你?别做梦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谁愿意沾上我们这种家庭?”
苏清钰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天之后,江烬亦没再来过。但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苏清钰在门口发现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几本笔记——江烬亦整洁有力的字迹,详细整理了高一下学期的重点知识点。还有一盒巧克力,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苏清钰把卡片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转学手续在寒假结束前一周终于全部办妥。
离开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得像要压下来。苏名租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行李不多,只有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装着苏清钰全部的家当。
车子就停在筒子楼楼下。邻居们零星地探头张望,窃窃私语。苏名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磨蹭什么?赶不上车了。”
苏清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六年的房间。空荡荡的床铺,掉漆的书桌,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这里从未给过他温暖,但此刻要离开,心里却堵得难受。
也许,他难受的并不是离开这个“家”。
而是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的人。
他慢吞吞地走下楼。苏名已经把行李扔进了后备箱,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上车。”苏名拉开车门。
苏清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街道的拐角。那里空无一人。沈枝和顾颜昨天通过公用电话跟他告别——她们家里安排了寒假强化补习,今天上午有重要的测试,实在无法请假。
现在,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长发飞扬的身影,没有齐肩短发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女。只有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更远的地方——学校的方向,江烬亦家的方向,他们常去的那个小公园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就像现在他那个家一样“什么都没了”生活了十六年,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一个面包车那么多。
也许这样也好。他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狼狈逃离的样子。
苏清钰垂下眼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面包车发动,缓缓驶出老旧的小区,驶向通往长途汽车站的路。
就在面包车拐出小区后不到一分钟,街对面那家早已关门歇业的小卖部侧面的窄巷里,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江烬亦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手指深深抠进砖缝里。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几乎与昏暗的巷子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尾灯在阴沉的晨雾里留下两道模糊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