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他们爬上灯塔所在的那座小丘。
灯塔是白色的,已经在海边站了一百多年。铁门半掩,不对外开放,但周围的草坪可以自由出入。几个当地孩子在不远处的缓坡上放风筝,风筝是只橘红色的章鱼,在淡蓝的天空里飘得很高。
沈枝找角度拍照,张清雅给她当人形三脚架。顾颜坐在草地上,膝头摊开上午淘到的那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苏清钰和江烬亦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背靠着一块被海风吹得光滑的大石头。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海湾。海水是灰蓝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退下去。远处的渔船像白色的碎纸片,散落在海平面上。
风比上午大了一些,苏清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江烬亦问。
“不冷。”
江烬亦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近了一点。
肩膀贴着肩膀。
远处沈枝不知拍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张清雅嫌弃地说她大惊小怪,语气却是笑着的。顾颜终于翻了一页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响,她又抬手按住。
苏清钰忽然说:“以前高中的时候,我说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读大学。”
江烬亦偏头看他。
“后来转学去了南安,那里没有海。”苏清钰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我以为要很久以后才能看到海。”
“现在呢?”
“现在……”苏清钰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新的戒指,蓝宝石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现在觉得,什么时候看到海,和谁一起看海,比较重要。”
江烬亦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苏清钰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傍晚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沉。
他们原路下山,灯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草地上。放风筝的孩子已经散了,只剩那只橘红色的章鱼风筝还挂在天空里,越飘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沈枝走在前头,还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张清雅在旁边指点:“这张光线不行,那张构图歪了。”沈枝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下一张还是照歪。
顾颜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拎着那本旧书。海风吹起她的发尾,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苏清钰和江烬亦走在最后。
暮色四合,海湾变成沉静的靛蓝色。远处崖边的小馆亮起灯,暖黄的光从窗子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海边的萤火。
江烬亦忽然说:“以后每年都来。”
苏清钰偏头看他。
“秋天。”江烬亦说,“每年秋天,来这里住几天。不办婚礼,没有宾客,就我们几个。”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有你爸。他想来的话。”
苏清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江烬亦的手。
晚餐还是在中午那家崖边小馆。
沈枝如愿以偿地加了一份餐前面包,张清雅默许她吃了今晚第三顿。顾颜终于看完了那本书的序章,说回去要认真查一下这个作者的生平。张清雅说回头帮你找找资料。沈枝说你们两个卷不卷,出来玩还搞学术。
苏清钰笑着听她们拌嘴,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海鲜浓汤。
江烬亦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回一条工作消息。眉头微蹙,指节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苏清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分钟后,江烬亦放下手机。
“解决了?”苏清钰问。
“嗯。”江烬亦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下周的会改到线上,不耽误。”
苏清钰点点头。
窗外的海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海面,很慢,很稳。
沈枝忽然举起酒杯。
“来,”她说,“干一杯。”
大家愣了一下,都跟着举起杯子。
沈枝端着那杯白葡萄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她看着桌边这四个人,看了很久,才开口:
“十三年前,我还不认识你们。”她说,“但这十三年里,我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五个——哦不对,你们俩那时候是绑定的,算一个半。”
苏清钰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沈枝的声音有点发紧,“有人转学,有人分手,有人消失了好几年。但我一直相信,你们会回来的。”
她看向苏清钰,又看向江烬亦。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没有走散。”
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张清雅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顾颜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苏清钰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江烬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苏清钰的手背上。
沈枝深吸一口气,把酒杯举高了一点。
“干杯。”她说,“为了十三年前那个秋天。”
顾颜抬起头。
“为了高三那年我们一起熬过的晚自习。”
张清雅也笑了。
“为了大学时候每次放假都拼命凑齐的五个人。”
沈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去蹭。
“为了今天。”她说,“为了明天。为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秋天。”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葡萄酒在杯里轻轻晃动,映着烛光,像盛了一小汪暖色的海。
苏清钰低头,把那杯酒慢慢喝完。
有点酸,有点涩。
但余味是甜的。
回旅馆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十一月海边的月亮很亮,银白的光铺在石板路上,像落了一层薄霜。五个人并排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枝累了,难得安静。张清雅走在她旁边,帮她拎着那只歪脑袋的羊毛毡海豹。顾颜还在想那本书的事,说回去一定要查清楚作者是谁。
苏清钰和江烬亦走在最边上。
十指扣着,在月光下慢慢走。
旅馆的暖黄灯光已经在巷子尽头亮起。再走几步,就要到了。
江烬亦忽然说:“今天开心吗?”
苏清钰想了想。
“嗯。”他说,“今天很好。”
不是“挺好的”,是“很好”。
江烬亦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照着他们走过的小巷,照着那家崖边小馆还亮着的窗,照着灯塔一明一灭的光,照着这片深秋的海。
很多年以后,苏清钰依然会记得这个十一月。
记得清晨窗外的海鸥,集市上那块拼成心形的蓝纹玛瑙,灯塔草坪上那群放风筝的孩子。
记得沈枝哭着说“谢谢你们没有走散”。
记得江烬亦说“以后每年都来”。
记得这趟迟到的旅程,这场迟到的婚礼,这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秋天。
但还好,不算太迟。
秋天年年都会来。
海也一直在那里。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