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还有父母的,但所有迹象都表明他确实在这世界上孤单一人。
梅菲不忍心继续想下去,她离开家也几乎有半年了,现在越来越多地梦到旎白谷,梦到妈妈把她抱在怀里。
那是她独自在公寓居住时最常有的梦境。
她知道那孤单的滋味不好受,她不能说现在由她陪着他,因为更多的是他在陪着自己。
梅菲也不忍心再抬头看着独自一人在画像上的柯林特了。
柯林特有些误解了她的沉默,那些画她看不出颜色,他以为她是因为这样才难过的。
他上前搂住梅菲的腰。
“我会再画一副素描挂在旁边,无论你怎么摆放那两张画,都会很漂亮。”柯林特亲了亲妻子的脸。
“嗯。”梅菲点了下头,又在柯林特担忧的目光里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梅菲还是精神头十足地迈步往前左顾右盼,也听着柯林特的介绍。
这是祖父的书房,大多书都移到鸢尾花路了。
这是他的专门教室,用到的时候才会布置。
在这栋古朴沉重的建筑里,两个人就有些活力的渺小。
小小的两人在长了小草的石板上慢慢走着。
只是往前走着就到了柯林特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
花园和一楼的画室。
梅菲来的那一次,柯林特待的画室原本是祖父的屋子。
花园长了许多杂草,但这个季节也不免有些小花开放,梅菲放开柯林特的手,蹲下在杂草里翻翻找找好一会才站起来。
她神秘地把手背在身后。
等她忍着笑把手心的东西递给柯林特的时候,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丈夫眼睛快速眨了几下。
那是没了一半花瓣的小雏菊。
想要隐藏的记忆快速回流,柯林特强装镇定地将花收好。
除了小时候课业少无聊,他不开心的时候也会去花园拔花瓣。
小花园是他可以任意玩乐的地方,无论他想在这里种什么,或者干脆用石板盖住祖父都会同意。
拔花瓣的事情只能是缪丽婆婆告诉梅菲的了。
“很漂亮的花。”柯林特假装没看出妻子的意思。
“是吗?那小柯林特为什么会把花瓣拔掉一半呀?”梅菲弯着笑眼,又轻挑了一下眉头继续问。
“因为……”柯林特撇开了眼睛。
“因为是画画需要。”柯林特拿出了万能但是每次都对梅菲没用的借口。
他总不能说是没朋友玩所以喜欢拔花瓣吧。
比起交朋友他也宁可去拔花瓣。
梅菲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手里另一朵完好的雏菊花插在柯林特头顶的头发里。
小花像一个发饰一样好好待在那里。
柯林特看着妻子认真的神情,窘迫的心情也慢慢平复,只站着等她把小花插好。
房屋不小,梅菲也不厌其烦地左看右看,等慢慢介绍到那个带门锁的房间,柯林特沉默了一会。
但他还是找钥匙开了锁。
打开门的时候,里面不可避免地飘出一股灰尘的味道,留下来的画架和摆放整齐但是没有再用过的工具和颜料还在柜子上。
几扇窗户都紧闭着,有一扇明显是重新漆过的颜色,梅菲的一眼就看出那窗户的暗度不一样。
这里能看到天花板或是角落也有不知道怎么粘上的颜料,恐怕也难清理,就干脆让颜料在那了。
柯林特之前常用的小凳子还靠着墙边放着。
除了落满了灰尘,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杂乱的时间痕迹。
梅菲也走过几间落了灰尘的地方,在之前她也会不顾柯林特阻拦往里走几步看看,但她这次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拉着柯林特要走。
柯林特没什么感觉,只是单手把锁重新上好。
他还没来得及搂住妻子,就看见她抬头,瞳孔颤动着些水光。
“那根本不是画画磨出来的……你又骗我……”梅菲的话带着些哽咽。
柯林特知道自己没办法再隐瞒,有些事他不说,其实总侥幸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不怕伤疤揭开,但那对梅菲来说就是最新的伤痕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已经那么久的事情了就……”柯林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上前搂着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这栋房子会困住人,他才会想要离开。
缪丽婆婆开始是这样说的。
婆婆给梅菲讲了柯林特会离家出走的事情,关于离家出走说的不多。
因为婆婆心惊胆战的是另外的事情。
柯林特出生之后就几乎是被丢弃给卡伯森的,老先生把饿的哭泣不止的小婴儿养到了才十岁就比同龄人高大的小绅士。
柯林特也是十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父母,那时他站在老先生的病床边,并不胆怯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女。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对陌生的夫妻。
直到病床上的祖父拉着他笑着说,那是他父母亲。
柯林特还是没能开口叫出那些陌生字眼只称呼他们先生和夫人,但是他也偷偷地高兴了,怎么不会偷偷高兴呢。
他其实早就知道父母不愿意抚养自己,只是为了表面平静还维持着婚姻。
柯林特一直觉得父母就该是相爱的,就像祖父会给他讲的祖母的事情那样,祖父总说他太爱祖母了,祖母的去世让他差点缓不上气。
最后那一口气,撑到了看见襁褓中的柯林特的那一刻。
卡伯森对于柯林特疑问的回答从来没有隐瞒,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混账,他不想柯林特对于那个混账有什么自己安上去的美好幻想。
柯林特知道父母不再相爱,所以也不愿意见到他。
但是父母回来了,是不是就重新相爱了?
柯林特的父母从这一刻就开始接手照管着柯林特的生活,似乎是为了在卡伯森面前表现一幅好样子出来。
他们显得比柯林特最严厉的老师还要苛刻。
“你不要指望谁能答应你的无理取闹。”
这是柯林特记得最清楚的话,也记得最清楚父亲说这句话时脸上的厌恶与不耐烦。
如果不是柯林特,他们也不用跳进这两人都离不开,只能越缠越紧到窒息的婚姻里。
但柯林特只是想在画画累的时候吃上一些蓝莓而已。
柯林特在之前就很少能见到祖父,而那时在病榻上的卡伯森每天更是不停歇地接待客人处理事务。
柯林特清楚祖父很忙,他的生活确实理应由父母安排。
柯林特顺从地继续着自己的学习,继续着祖父给他安排的课程。
只是他独自在花园里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也越来越不愿意回到父母隔壁的房间,不愿意在他们时不时变得尖锐的争吵声中入睡。
他照旧沉默寡言。
直到有一天,柯林特在花园的灌丛里躲着,他拿着画笔给蚂蚁引路的时候,终于听清了父母争吵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