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马车内的气氛骤然凝住,众人面色皆是沉了沉,一时无人言语。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漏进一丝光来,落在沈静涵的侧脸上。
半晌,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徐徐开口:“我已经想好如何面对了。”
众人皆侧身看向她。
她迎上韩诗情的目光,颊边隐隐生出一抹红晕,声音轻柔:“我想着,与你们交好一事既再也瞒不住我爹,不如趁此机会,将我和轻砚的事一并告诉他。只是……”
提及此处,她忽然顿住,垂下眼睫,抬手覆在腕间的镯子上。
未等人发问,她已低声续了下去:“那登徒子……至今也未说何时来提亲……”
这话说完,韩诗情面上顿时浮起笑意,苏云鹤折扇轻摇,嘴角也微微扬起。
“看来,轻砚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苏云鹤温声道,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揶揄。
沈静涵不再接话,红着脸垂下头去,笑得极是温柔。
一旁的段初颜靠在车壁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压抑的羡慕。怔了片刻,她别过脸去,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松快了些,可谁都知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回到城中,马车先在解忧阁门前停下。天色愈发暗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来。
韩诗情下车,回身握住沈静涵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静涵,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静涵微微颔首,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迟早要说的事,早些晚些,又有何分别。”
韩诗情望着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看着马车调转方向,往永昌侯府驶去。
车帘垂下,遮住了沈静涵的脸。
苏云鹤负手立在韩诗情身侧,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轻声道:“她比你我想的要坚强。”
韩诗情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秋风卷起阶前的落叶,在两人脚下打了个旋,又飘远了。
永昌侯府。
沈静涵进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仆从们垂首立在廊下,个个面色紧绷,见了她也不敢出声招呼,只匆匆行了个礼便退到一旁。
她脚步未停,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内厅走去。回廊两侧的桂花开了满树,甜香浓郁得有些发腻。
越是靠近内厅,气氛越是压抑。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座侯府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内厅的门大敞着,她跨进门坎的那一刻,便瞧见了两道身影,一人坐于主位,一人坐于客席。
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沈崇江。他面色铁青,双手搭在扶手上,身旁的几案上搁着一盏茶,茶烟早已散尽,显然搁了许久。
坐在客席上的是沈慕白。他身姿笔挺,面色平静,已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锦袍,发冠束得整整齐齐,瞧不出一丝方才在林间狼狈逃窜的模样。
沈静涵刚一进门,两人便同时望过来。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沈崇江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见父亲盛怒,沈静涵垂下头去,没有做声。
“慕白的事,你不告知我,反而和解忧阁的人去陷害他!”沈崇江霍然起身,手指直直指向她,指尖都在发抖,“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还有没有把沈家的血脉放在心上?”
她垂着眼,依旧一言不发。
沈崇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伯父家的孩子,不是被赶出京城,就是发配充军,如今只余慕白一个!”他的声音拔得更高,在厅中回荡,“你竟然帮着外人,要害你伯父最后的血脉!”
他越说越激动,可沈静涵始终像是没听到似的,怎么都不肯开口。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
这般模样,彻底惹怒了沈崇江。他重重喘了口气,转身走回主位,一撩袍摆坐下,猛地抓起几案上的茶盏,狠狠朝地上摔去。
“哐当——”
瓷片四溅,碎渣迸到沈静涵的裙角边,又弹开。残茶溅湿了她的裙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厅里安静了下来,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半晌,沈慕白为沈崇江缓缓续了杯茶,温声道:“叔父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