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门到凤仪宫,一路上苏云鹤没有说一句话,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沉。韩诗情跟在他身侧,安静地陪着他。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裙摆轻轻扬起。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煎药的炉子在偏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宫人们进出匆匆,裙裾扫过地面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角落里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衣裳,袖口上沾着暗色的血渍,瞧着便知先前有多凶险。
下一瞬,正殿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云鹤牵着韩诗情的手进门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当今天子。
皇帝在外厅踱步了许久,方才几次向内厅的方向走,到了门口,又退了回来。直到苏云鹤去而复返,他仍是没踏进内厅一步。
“父皇。”苏云鹤走上前,拱手行礼。
韩诗情跟着行礼:“民女韩诗情,见过陛下。”
“平身。”皇帝扫了韩诗情一眼,便知这是儿子中意的女子。他顾不上多说什么,只问,“为何又回来了?”
苏云鹤握住韩诗情的手腕,将她往前带了半步:“父皇,这是解忧阁的阁主韩诗情。她平素相助过不少女子,最了解女子心思。儿臣想带她来,陪母后说说话。”
皇帝听完,又看向韩诗情,这回多打量了几眼。半晌,他低声道:“希望你真如坊间所言,能解开娘娘心结。”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韩诗情垂眸应道。
苏云鹤忧心母亲,不欲在此耽搁时辰,又问:“父皇,儿臣先带诗情进去了。你可要与儿臣同去?”
闻言,皇帝心头一颤。他抬头望了一眼内厅的方向,那扇门半敞着,里头烛火昏黄,什么也看不清。
“不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后不愿见朕。朕若进去,怕会刺激到她。”
说罢,他摆摆手,催促他们赶紧进去,自己则转身离开。他走了几步,又顿住,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抬脚走了。
苏云鹤似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面上没什么波动。他拉着韩诗情的手,进了内厅。
韩诗情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跟着迈过了那道门槛。
内厅的门半敞着。烛火跳了几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苏云鹤没有松开韩诗情的手,带着她走到床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帐子半垂着,将榻上的光景遮去大半。
皇后侧卧于榻上,面朝里,只露出一个背影。她发髻散着,乌发铺在枕上,衬得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愈发单薄。腕上缠着绢布,隐隐渗出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
榻边跪着两个宫女,见他们进来,无声地行了礼,退到一旁。
苏云鹤站定,轻声唤道:“母后。”
没有回应。
“母后,儿臣来看你了。”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动。
苏云鹤等了片刻,又说:“母后,儿臣带了一个人来。她是儿臣的意中人,也曾相助过京中无数女子。”
皇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叫韩诗情,是解忧阁的阁主。”苏云鹤的话仍在继续,“她很担心母后,想来陪母后说说话。”
“民女给娘娘请安。”韩诗情行礼问安,仍然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殿中陷入沉默。烛花啪地炸了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榻上才传来皇后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坐吧。”
皇后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说让谁坐,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望着她清瘦的背影,苏云鹤叹息一声,想拉着韩诗情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韩诗情犹豫一瞬,摇了摇头,没有去坐椅子,她走近榻边,在矮几上坐了下来。
那矮几比床榻矮了一截,坐上去要微微仰着头,才能面对榻上的人。
韩诗情依稀记得,自己为沈诚之死心绪难平时,苏云鹤曾这般蹲在她身侧,那种真诚的姿态,让她很安心。因此,她也这般坐在皇后身边,希望能让对方心里的抵触少几分。
苏云鹤见状,心头涌起一阵暖流,也起身过去,挨着她坐下。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先出声。
皇后依旧没有回头,但她的呼吸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像方才那般死寂。
“你想对我说什么?”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韩诗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很快敛去,小心翼翼道:“娘娘,民女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我不知说什么。”皇后道。
被冷淡拒绝,韩诗情没有任何怨怼,声音依旧温和:“那娘娘便听民女说说吧。”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
她便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民女在京城开了间茶室,名叫解忧阁。说是茶室,其实也不卖茶,就是给女子们一个说话的地方。”
她的语速不急不慢,像是同熟人闲聊一般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