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便起身告退。
当夜,韩诗情在苏云鹤的寝殿睡下,苏云鹤宿在贵妃榻上。次日醒来,依旧是歇息了大半晌,用过午膳,又聊了两个时辰的闲,直到傍晚才去给皇后请安。
此后数日,日日如此。
韩诗情给皇后讲她所遇到的女子,有被婆家欺辱的,有被娘家强迫嫁人的,有丈夫去世后被族人霸占家产的,有因生不出儿子被休弃的。她讲得仔细,不慌不忙,有时一个故事能分三四日讲完。
皇后的话一日比一日多了。有时故事讲到紧要处,她会追问;有时听到愤懑处,她会攥紧锦被,眉头微蹙。
苏云鹤每日陪着韩诗情去,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与皇后说一两句话。皇帝不时召见他们,问起皇后的情形,苏云鹤如实禀报,皇帝听了,心情也越来越好。
约莫半个月后,韩诗情终于“见”到了皇后的面容。
这日,凤仪宫内厅的门敞得比往日大了一些。皇后靠坐在榻上,大半张脸露了出来,正面朝着他们。
韩诗情进屋时脚步微微一顿。皇后的容貌比她想得更要美貌,虽已过而立之年,眉眼间仍有几分少女时的清冷,只是那清冷底下,藏着深深的疲惫。
“娘娘。”韩诗情向她请安后,坐在榻前的矮几上,将方芷芸被沈崇江强娶一事收尾了。
皇后听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韩诗情见她神色松快了些,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预备再讲一个新的故事。
“今日……”皇后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我不想再听别人的故事了。”
韩诗情心中一跳,与苏云鹤对视一眼,又转回来,故作不懂:“那……娘娘是想?”
皇后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笑容来,那笑容却苦涩得很,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我想与你讲讲我的故事。”她说,“云鹤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民女洗耳恭听。”韩诗情温声道,注视着她的眼睛。苏云鹤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皇后看着韩诗情,又看了看苏云鹤,沉默了半晌,终是徐徐开口。
“我自幼父母双亡,拜了一位师太为师,自小跟着师父闯荡江湖。十五岁时,随师父来到京城。那时,当今圣上刚被封为太子。那年上元节,花灯会上,他对我一见倾心……”
她说自己生性淡漠,并无寻常人的七情六欲。面对太子的爱慕,她坦然拒绝,只说自己不愿入宫廷,请他另寻佳人。
可太子对她情根深种,不肯放手。
“起初还算温和。”皇后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今日送一件首饰,明日送一匹锦缎。我不收,他便托人转交,转交不成,便放在我住处门口。后来……便不那么温和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出门,有人跟着;我见什么人,他知晓得一清二楚。我去哪里,他便恰好也去哪里。有一回我实在烦了,当街斥责了他。他面上赔了不是,转头便请来武林高手,逼死了我的师父,废了我的武功,将我囚禁在太子府中……”
说到此,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强占了我的身子。”
听到此处,韩诗情屏住了呼吸,苏云鹤的手攥着折扇。
皇后继续说下去。
那一占便是两年。到第三年时,太子已登基为帝。她怀了皇帝的骨肉,以留下这个孩子为要挟,迫得皇帝立下重誓,不再碰她。
“再后来,他力排众议立我为后,将云鹤养在宫外。他倒也算守信,十多年没有碰过我。”
说到这里,她已泪流满面。
“可前几年,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说什么人生短暂,不愿虚度,便……便……”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韩诗情与苏云鹤皆是面色阴沉,殿内一时只剩下她低低的抽泣声。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见她哭得越发厉害,韩诗情起身坐到床边,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说话,就这样拥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苏云鹤坐在矮几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红了一片,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殿外吹进一阵轻风,里间两个女子均打了个寒颤。韩诗情将皇后拥得更紧了些。
这般过了许久,皇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再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个月前,他喝醉了……竟,竟当着宫女的面……”
到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她将脸埋在韩诗情的肩头,浑身发抖。
韩诗情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般,不觉坐直了些,将她拥得更紧。
苏云鹤面色仍旧平静,可他握着折扇的手,骨节咯咯作响,几乎要将扇柄攥裂。
红烛摇曳,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
良久,韩诗情才慢慢松开手。
看着皇后红肿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娘娘……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