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后神色一滞,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这里是皇宫,那人是天子,如何离得开?”
“你连死都不惧,还怕什么?”韩诗情不答反问。
皇后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一样。我一人死,自是没什么。可若当真惹他盛怒,许是灭九族的罪过……”
“娘娘本就无族人可灭。”
这话说得极快,快到皇后来不及多想,已脱口回答:“我还有云鹤。”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失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收回这句话,却已晚了。
苏云鹤的眼里,已泛出了泪光。
母子二人相视,一个泪流满面,一个红着眼眶,久久没有言语。
殿内的烛火又跳了跳。
韩诗情看着这对母子,等了片刻,终于替他们说出了一句话。
“所以娘娘,并不是不在乎他?”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得人,骗不得自己。在皇后内心深处,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冷漠。她没有办法否认,只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们。
见此,苏云鹤跪了下来。
“母后,有你方才这句话,儿臣心中便知足了。你不必管儿臣,只要你愿意离开,儿臣自会想办法。”
皇后许久未答,殿中安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沉默半晌,她终于侧过头,伸出手,轻轻覆在苏云鹤的手背上。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他反握住手背上的手,眼泪落了下来。
看着这一幕,韩诗情的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的情绪才平复些。苏云鹤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声音沉稳了许多:“母后,你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不必挂心儿臣。儿臣有法子自保。”
“云鹤……”
皇后失声唤他,终是点了点头。
当晚,苏云鹤便来到御书房见了皇帝。
进门时,皇帝正批阅奏折,桌案上堆着厚厚几摞纸卷。
苏云鹤行了礼,站定之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父皇,这些日子,母后情绪好转许多。但她今日忽然提出,要去郊外围猎,散散心。”
“出宫?不行!”皇帝想也不想便拒绝,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砚台边上。
苏云鹤早已猜到他的反应,不慌不忙地劝道:“郊外空气清新,母后只是想去散散心。父皇若是不放心,可陪着母后一起。”
“一起?”这倒是出乎了皇帝的预料,他抬眼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不错。”苏云鹤神色坦然,“但是,若父皇国事繁重,抽不出空闲,她自己去也可。”
皇帝陷入沉思,暗暗盘算一番。自己若时刻守在身旁,皇后想跑,怕是比登天还难。况且,这些日子皇后确实安分了许多,兴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真是想通了。
他看着一脸真诚的儿子,沉吟良久,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行程由朕来安排。”
“多谢父皇。”
苏云鹤行礼谢恩,退出御书房时,脸上的恭谨神色一丝未变。
待他离开,皇帝立刻遣来心腹太监。两人商议了许久,从路线到护卫,从行宫部署到应急之策,一一敲定,最终将围猎的日子定在了五日之后。
那一日,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
离开凤仪宫时,皇后只带了几身衣裳。苏云鹤骑马跟在车旁,韩诗情在车里陪着她。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待到驶出宫门,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朱红色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十年。她终于出来了。
“不要回头。”韩诗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
皇后放下车帘,果真没有再回头。
围猎的行宫在京城以东三十里处,路途不算远,但车马缓慢,抵达时已是傍晚。
皇后被安排在最里间的寝殿。皇帝想与她同住,又怕惹她不耐,犹豫再三,最终宿在隔壁。
门口有侍卫把守,窗子紧闭,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苏云鹤和韩诗情陪帝后二人用了晚膳。席间无人多言,皇帝偶尔看皇后一眼,皇后始终低着头,安静地用膳。
当夜,夜深人静。行宫中只剩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忽然,皇后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目光异常清明。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烛火渐渐矮下去,更漏里的水滴了千百回。窗纸从墨黑泛成灰青,不知什么时候,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第一个醒来的是皇帝。
刚一睁眼,便觉得头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十几碗酒。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那昏沉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