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祝东昇说着,自己也跟着坐下,他直视着闻东那双浑浊的眼睛:“你到底欠别人多少钱?”
“妈的,老子就借了二十万,后来到时间总也还不上,利滚利,现在滚到八十几万了。”闻东说着,一脸的毛焦火辣。
祝东昇又问:“债主的信息知道多少?”
他想了解一下放高利贷的是何许人也,从而判断一下,如果最后也凑不出那么多钱,能不能打个商量。
“不知道不知道,我借这点钱还用惊动大老板吗?别人随便派个最下层的小弟就把我打发了……”闻东烦躁地回着,一边动作很小地打量四周陈设。
屋内很安静,可以隐约听见楼下的小动静,有人骑着小电瓶回来,有人在下方聊着天。
久违的生活气息让闻东毛躁的性子得到了安抚,他很短暂地想起了好多年以前,他和娄雪刚结婚的时候,两人就买了一个那么小的二手房子,他那时候也有一辆二手电瓶,每天早上骑着老爱罢工的车先把媳妇儿送到单位,然后再自己蹬着破车去上班。
那时候左邻右舍都好相处,邻里有上了年纪的老夫妻,也有像他们一样新婚燕尔的,大家也会像此时楼下闲谈的人一样在茶余饭后凑在一起聊八卦民生。
后来闻暻来了,娄雪怀孕辞职在家养胎,生活的重担就交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每天骑着那辆爱罢工的破电动去上挨老板骂的班,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也不敢辞职,然后回到家看到二手房掉皮的墙壁,闻着狭窄的屋子里新生儿身上的奶腥味,听着儿子控制不住的哇哇哭声……
幸福渐渐变了味道,变成一双魔爪在撕扯他的神经。
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闻东不堪重负。
那时候身边很多同事都抱怨,这点工资够干嘛的,买了柴米油盐奶粉,连包烟钱都剩不下。
终于在某个刚发工资的晚上,闻东揣着刚发的两千块工资走进了一家门面破烂的小赌坊。
出来时,兜里变成了鼓鼓囊囊的一万块钱,当天他给儿子买了最好的奶粉,也给许久不买新衣服的老婆买了一身时兴的连衣裙,给自己买了包名烟尝个味。
娄雪当时吓坏了,一个劲儿问他钱哪里来的,他架不住追问如实交代,得了娄雪一个响亮的巴掌和满脸眼泪。
可是人一旦尝过那种轻松拿钱的滋味,就不会再想累死累活当孙子一个月才拿两千块的日子了。
闻东再也没收手,贪婪吞噬了他的工资,人性,家庭。
一切都毁了。
第一次把五岁的儿子踹飞时他又恐惧又难过,但是第二次就不一样了,他把闻暻扔到墙上,踹到顺着台阶往下滚也只觉得真他妈痛快。
如果不是你这个小贱种,老子至于活得这么累吗?
还有那个不嫌弃他穷嫁给他的娄雪,也成了他遣散怨气的沙包,打得满身青紫,只觉得好解压。
如果不是你生了孩子就不工作,老子怎么会压力那么大,怎么会去赌?
就在此时,楼上隐隐传来大人的呵斥声和小孩的啼哭声。
闻东眨巴着眼晴,看着面前斑驳的墙,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自己是不是在二十多年前他家的破屋里。
他挠挠鸡窝一样的头发回了神,掂量着祝东昇的态度:“怎么,为了我那个傻逼儿子,你真想帮我还?”
他面上还算平静,但内心已经是波涛汹涌,如果面前这个人果真愿意,那就是给了他闻东重新做人的机会。
祝东昇的情绪在刚才邀请人进屋时就已经平静,并且他已经想好了帮闻东还掉这笔钱。
但同时,他要帮闻暻彻底摆脱这个人。
今晚之前,他想过就算帮闻东还了钱,这个人本性难改,依旧会再去借钱,赌博,然后又欠上一屁股债。
但是眼下,随着怨气值的减少,断更的情节也就在几个月后,原文中闻暻开始打拼的节点也要到了。
祝东昇想了想,就那么点时间,花这几十万买闻暻几个月的安稳。
等到闻暻去了远方的城市念大学,再通过自己的智慧和努力一步步变成《焚茧》这本小说中构想的那个商业精英时,闻东再没下限再厚颜无耻,也再奈何不了闻暻了。
“是,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五十几万,还差一些,如果你能想到办法把差的补上,我就帮你还了。”祝东昇摆出了和平时差距甚远的郑重,看着闻东的反应。
闻东连挠头的手也放下来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包裹在宽大的鞋子里那只只剩三个脚趾的脚不安地动了动,一双浑浊的眼睛几乎要在这不算明亮的灯光下迸发出璀璨光芒,他的心脏几乎要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兴奋到爆炸。
他看救星一样看着祝东昇:“你没有骗我吧?”
“我不会拿闻暻的事开玩笑。”祝东昇直勾勾地盯着闻东:“但我也有要求,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就帮你。”
“好好好,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闻东急了,一下子站起身,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在房中踱步。
这么多年,孤家寡人躲在各个犄角旮旯,不社交,不工作,在线上榨干了每一个可以贷款的app,拆东墙补西墙,一边躲避债主一边苟活,他早就累了,他也老了,他也想念正常人的日子了,但是他回不去了。
他在此刻肯定,如果能重新做人,他绝对不会再碰赌博。
祝东昇看见闻东这个样子,其实也不抱太大希望,但只稳住几个月而已应该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