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云淮睁眼时早已天光大亮。
案几上留有一张字条,墨迹早已干涸,阳光泼洒间浮动墨香。
想来是危津留下的。
云淮拿在手上左右观赏,笔力遒劲,透纸三分,似末剑劈开雪塬,肃杀难消。
是好字。
可重要的是……
他不认识北漠文字啊!
云淮双手执起纸张两侧,抻直白纸,举过头顶盯了又盯。
反而觉得素白纸张比那一团黑的要赏心悦目。
云淮:“……”
忍着脾气将叠好的纸条收入袖中,想着回头再找某人兴师问罪,随意拢了拢衣衫出抬脚了屋。
向店小二询问过栾荷姨娘住处,赶着晌午的尾,日头西斜时分,匆匆融入了西津渡往来的人流。
“姑娘怎么称呼?”云淮递上拜帖,请入洛府。
上座的女子面色娇俏,眼眸上扬,虽显得稚嫩,却仍能看出几分和城主夫人相似的地方,想来也是沾亲带故的。
“在下洛秋雨。”女子微欠身行礼,面上挂笑,“公子所要找的人乃是家母乜尔安·古。”
堂门紧闭,这姑娘身上水粉味道格外浓郁,出于尊重,云淮又不好表现出来。
进气少出气多的涨红脸颊。
他偏开视线,以袖掩鼻,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云淮也顾不上去多想这姓氏的奇怪,咳了一声,尽力忽视味道:“不知令母现在在何处?在下有些事想要询问,有关天枢城夫人的。”
“这……”洛秋雨面露难色。
云淮也没催促,安静等待下文。
洛秋雨迟疑片刻道:“不瞒公子,家母并不在府中,父亲病逝,这偌大洛府也就我同母亲两人。前些时日母亲前往天枢城拜会姨娘,回来几天又说有东西落下再赶回去,现下应当在天枢城内。”
“……这样啊。”云淮淡声道。
当日危津消息处理及时,各关隘乃至黑市都受要挟,天枢城发生的事并未传开。
云淮站起身,声色清淡,“可这些天天枢城一直都是封城,不许外人进出,令母来回走这些时日,总不能仍在路上吧?”
洛秋雨冷汗攀上脊骨,缓了半晌,“这……兴许是家母知晓封城,又惦念别的亲戚,去了旁处。”说着也站起身,冲云淮笑道:“母亲总爱出门,又时常不回信,小女信息闭塞,无法给公子提供帮助,还望见谅。”
“……”
真是一通四两拨千斤的巧语啊。
云淮心中喟叹,目光瞥了眼桌台上的花镶锦盒,推开门新鲜空气涌入,“傅粉多粗糙,质地干燥,陈色厚重,在少女中并不怎么受欢迎,姑娘倒是别具一格。”
身后脚步声停住,云淮听到一句匆忙解释:“这,母亲带来的,总不好浪费……”
她还没说完,就听云淮截断话头,“敷在少女面上,看上去有肤色暗沉,年老色衰之相。”
洛秋雨看向云淮后背的眼神露出慌张,对方的声音缓慢而轻盈,却似重锤敲碎了她强装的镇定。
若说先前对云淮的礼待出于这副朗月清风的面容,那现在就是迫于此人的洞察。
对方竟不知不觉间观察到这些,说一句细致入微也不为过。
云淮:“还有……”
洛秋雨晃神间,云淮转过身。
樘门前,微风拂过,吹动他的发梢,那带着三分慵懒的面上更显温润。
洛秋雨偏开视线,不敢直视,似乎对方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威压和锐利,瞬间便可将她洞穿,体无完肤的暴露在外。
“姑娘方才向我行的礼,是夫人们才会行的……洛姑娘,应该还是待字闺中的吧?”
这话重重落在心头。
任洛秋雨巧言善辩也归于沉寂。
就当洛秋雨以为云淮会穷追不舍,继续追问时,对方忽然歇了心思,话锋一转,“洛府的山茶花开得艳丽绝伦,花蕊酿浆液,沁茶存余香,土质相比水汽充沛的大熙倒是多了些许甘甜,洛姑娘以为呢?”
洛秋雨一愣,大脑空白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大熙人。
云淮主动亮明身份,无疑是给她安了根定魂针,无形中在告诉她,单就两国积怨已久,北漠不可能信任他,否则不亚于与虎谋皮,自断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