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们真的将那些人甩掉了吗？我总觉得后头还有人跟着我们。”

人潮汹涌的集市之中，谢青蓝正在众人之间牵马缓行，听到身旁碧绡担忧的询问，她也不由回头望了一眼，却见身后只有两匹牵着羔羊的老者，并无战马与水兵模样的人，于是对碧绡温声安慰道：“放心吧，后头没人，想来已经没事了。”

即便如此，碧绡心中却仍有些惴惴，但也只能跟紧谢青蓝，随众人缓缓穿过这拥挤的市集，之后又是驾马西行九十里，才在黄昏时分赶到了宁波府城西郊的高桥码头。

此行来时，众人不眠不休，整整赶了两日的路，待到事成后的此时，谢青蓝却并不愿太早回去，于是回程便选了水路。

贺水升还有其他事，便要在此处与谢青蓝分别。按说方老与众人算是巧遇，到了此处也该分道扬镳，但在郑泰前去租船时，他仍亦步亦趋跟在谢青蓝身后，全然不想离开的模样。

凡是前往杭州的旅人，九成都要在高桥码头登船，加之此时临近年关，往来客商与回乡之人渐多，因此尽管现下是寒冷的冬夜，码头内也依然停满了夜航船。

周围熙熙攘攘，四下之人皆是三五成群，既然方老不愿离开，谢青蓝自然也不会独留他一人在此，只是正当她想叮嘱郑泰去租一艘最平稳的大船时，却见旁侧一人忽然抬步拦在近前，并对谢青蓝恭敬地唤了声：“谢姑娘。”

谢青蓝不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千金，认得她的人并不少，可在这种时刻恰好被人认出，还是引起了她的警觉。谢青蓝淡淡抬眼看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个中等身量、面目普通的中年男子，起初只觉有几分眼熟，之后很快便想起，此人是吴茂林前两次造访时，与他同来府上的随从。

那人见谢青蓝的神色似是认出了自己，旋即颔首恭敬道：“姑娘，我是吴大人的身边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看似说给谢青蓝，实则却是对方老说的。而方老虽曾在贺水升面前惊慌失措，可到底已是古稀之年，并非单纯冒失之人，此刻见那人实在来得蹊跷，语调虽客气，语气却不容置喙，话中还提到了什么大人，实在叫人生疑，再看看谢姑娘那平静的面色，并未因此人提到自家主子而生出热切，甚至还隐隐多了几分不耐，方老便不大想离开，但又不能太不识趣，于是只移步退到了郑衡身旁静观其变。

谢青蓝自然知道方老没有离开，但她并不在意，只对那名随从淡声道：“有事便说吧。”

那随从心中有些不满，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对谢青蓝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杭州城中时有风声，说是有走私海商藏于城中，是以各处关津多有盘查，大人担心姑娘被沿途官差查出不妥，因此特命小人来接姑娘回城。”

此言一出，便连碧绡也觉出了不妥，她时常跟随姑娘处置公务，之前从未听过城中有什么走私之事，怎么姑娘刚跟着贺公子出了次海，便传出了这样的流言？

发觉碧绡面露忧色，谢青蓝暗暗拍了拍她的手，随即对那名随从道：“来的只有你一人吗？你说来接我们，船又在何处？”

方才一听此人所说，谢青蓝便莫名想起了从前的杨五，也是这般忽然前来报信，实则是奉了二叔之命，前来向她下手。况且她也并非寻常人，江南一带无人不知沁芳茶庄，纵然路上真遇上盘查，只要说出身份，对方便不会畏难她，又何需专程派人前来？

不过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在她出海之前，世叔曾迫切想要起兵，只因她极力反对，以此次带回的银钱可增加胜算为由，才勉强劝住对方，而世叔今日命人到宁波接应，或是因官府恰巧追查走私，才会有此关心之举，抑或是他生怕自己变卦，仍执意不愿起兵，才会以此提醒。

“姑娘，此行不止小的一人前来，座船现已停靠在埠头，船工俱是大人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请姑娘放心。现下天色已晚，还请姑娘早些登船歇息。”那名随从垂首答道。

“好，”谢青蓝话音一顿，方才接着开口道，“不过既然是回杭州，便帮我将这位老人家一同带回去吧。”

“这……”谢青蓝话中的老人家自然指的是方老，但那随从只转头看了一眼，便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娘，这怕是不大妥当。大人交代过，能将您和您的属下一起送回去，可这无干之人……”

“无妨，那我随你们回去便是，不过我要留下一名护卫，将这位老丈护送回去。”谢青蓝道。

原以为这事到此便可了了，不想那随从又是满脸犹豫道：“姑娘，大人曾说过，您的平安最为要紧。若您实在牵挂，小人可另命人护送这位老先生回乡，您的护卫最好还是留在身旁，大人还在家中等着您……”

不想这次还不等那随从说完，方老便主动走上前来，一面抚须，一面对谢青蓝道：“谢姑娘，你难道还不知道老夫的身子？那可是强健着呢！你便安心跟着这位、这位官人回去，老夫自己走便是了，不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