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又去辅正堂诸位老祖膝下尽孝了。
何烟有些意外,她很怀疑叶飞青是不是只会这招,遇事不论对错先丢进辅正堂跪一跪,至于是非原委,对他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
还是他只是对姜沅一人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换做自己常年面对如此孤戾难缠的弟子大抵也会这样做,治标即可,何谈治本。
她一脚迈进了辅正堂,入眼又是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衣裙,豆绿下摆一块连着一块灰蒙蒙的尘土,头上的玉冠也不知何时摘了,长发零散着,一直垂到脚踝,一寸一寸,被正午的阳光曝成金色。
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像是在走神,片刻后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探进了牌位前的果盘里。
何烟轻轻蹙眉,站在她身后只是静静地看着。
——啪
她没拿稳,果盘里的柿子掉在了地上。
沉闷的一声,微不可闻。
姜沅犹豫着身子慢慢往前倾,捡起了地上的柿子,盯着摔瘪下去的半边没了动作。
破损处的汁水渗了出来,粘稠冰冷,顺着食指淌进了掌心,一时出了神。
咕噜声不合时宜的响起让她短暂回神,犹豫很久终是忍下腹中饥饿,抿着唇捉袖抚去了上面的灰尘,双手托着柿子,将瘪掉那面朝里放回了果盘里,然后猫似的嗅着爪子上的香甜,吞了吞口水蹭在了蒲团上。
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还不算太埋汰。
何烟只好在门口又等了等,等到一切像是没发生过,才提着食盒走了过去。
顺道,她将那张不大不小的供桌也拖了过来,果盘撤到一边,放上了菜肴,对上那双掀的大大的眸子,“托辅正堂小弟子打的,吃完再跪。”
说完又从旁边挪了两个厚实的蒲团过来,掸去灰尘,“你坐这,我坐另一边。”
二人面对而坐,姜沅膝盖一阵酸胀,直到真正坐下才稍稍好些,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那张脸压的低低的,被披散的长发削得尖尖瘦瘦的。
何烟将饭碗推到她跟前,那双眼睛悄悄亮了,喉间偷偷地咽口水,却不愿就着坡轻易的下去。
神情有些阴郁,余光却时不时偷瞥案上的餐食,久而失神,何烟指尖一弹,崩了两滴水在她脸上。
姜沅瞬间回神,有些无措意外地看向何烟。
何烟:“看什么呢?伸手。”
姜沅悄悄打量起她的脸色,犹疑着,两个爪子平举着伸过去。
那是一双不太干净的手背,已经看不出寻常肤色,原先发青的地方已经淤成了紫色,与暗红交织。
何烟叹了口气,又崩了两滴水在她手背,“翻个面。”
手心朝上,十个指头七个都是黑的,掌心还零星沾着半干的果酱,裹着灰尘成了黑色。
何烟掐诀引水洗净,看着环绕指尖浑黑的水她忍不住扫了眼面前的人,想不通。
抬手将污水引到一旁的莲花缸里,回头对上姜沅的目光,又徐徐撇开,淡淡道:“这样的肥水,别浪费了。”
肥水?是指她的洗手水吗?姜沅不觉抓紧了衣摆有意的蹭了蹭,手背酸胀隐痛,残留的水珠也慢慢洇进了衣服里。
打架的时候,她们又咬又踢,好脏。
见她像尊佛似的坐着不动了,何烟筷子上的菜缓缓落进碗中,出言提醒:“菜凉后,我即刻端走。”
姜沅抬眼诧异着看她,愣了愣,最后还是憋红着脸端起了饭碗,扒起了碗里小山似的饭菜。
她不看她,也不去理会垂在碗沿的鬓边碎发,只是狼吞虎咽的吃饭,时不时拨一拨吃进嘴里的头发,样子与之前判若两人。
“你的冠子呢?”何烟又问。
姜沅埋头猛吃,跟她说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句话,“坏了。”
两个字。
何烟欲言又止,料想是打架那会弄的便没再问,叹了口气转而起身行至她身后伸手挽起了她的长发。
“我那有,不爱用,给你吧。”
十指像齿梳一样挽进发丛,动作十分轻。
头一次有人这样打理她的头发,姜沅有些不自在,反握筷子将垂下的长发拨到耳后,下意识摇头拒绝却被何烟一句‘别动’打了回来。
身体发肤,贴身之物,她怎么好意思乱要。
万一师姐只是与她客气一下,自己怪没眼力见的,何况自己才打了人,隔天便戴着师姐的冠子出去招摇,落人口舌,与人麻烦,与自己麻烦。
何烟将长发捋顺,抬手解下自己的发带给她绾上,这才注意到她恹恹的神色。
“到底要不要?”
好歹说句话啊。
姜沅眸子动了动,尽管心里想要却还是低头扒饭拒绝,“才不要,我还有多的。”
何烟重新坐下,不再多问。
许是觉得脱口而出的谎言太过仓促,姜沅垂着眸子夹菜也不再看人,她总感觉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更怕一抬眼就对上。
门外毫无预兆窜进来的风将头上那段红色发带吹起来,太过扎眼,姜沅伸手摸了摸才知道师姐将自己发带给了她。
抬眼看去,何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头发并没有因此散掉,而是恰到好处的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廓,眸子半垂,长睫映面。
目光往桌案上扫了扫,启唇抿碗里的汤,心中狐疑,是筷子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师姐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从前她从不会像今天这样,虽然也偶尔给她送过饭,但不会留下来陪她,温和是温和,却更像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