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赶上午时放饭。
何烟望着桌上一叠不算单薄的纸张不由多想。
今日上午姜沅起得晚,她虽是特意寻的薄本给她,但按往常的速度她应当还要半个时辰才差不多。
见她的师姐不说话,姜沅开口问:“师姐,我可以出去了吗?”
看她的样子,何烟觉得自己约莫是多虑了,沉默片刻后注意到了她脚上的草鞋。
她记得,她给了她一双新的。
瞧着,她又是要去玩水。
何烟是不反对她玩水的,只要别生事端就行,于是眸子重新垂下,“师姐不能与你贩履织席了,注意安全。”
姜沅只听懂一个注意安全,剩下的字串在一起她不懂,一时茫然,除了应声好不知道还能如何回应。
她早就意识到自己与师姐相差的不仅仅是修为,师姐与她说的每一句话很多时候她都只能明白一小部分,甚至有时,她连师姐的解释也是一知半解,所以大多时候她也不愿意问。
若是问了也听不明白,她会觉得有些难堪,不如像现在这样混过去。
听见姜沅出门,何烟手里的笔也随之停下了,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这次没问…
为什么没问。
笔尖蓄满的浓墨蓦地滴落,在纸上晕开。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无意中伤了姜沅的自尊心。
……
姜沅在外淌了一下午水再回来时太阳已经快沉下山头,她今日又钓了一条鱼,本想拿给师姐看,奈何左找右找没寻见。
最后,还是隔着教场才远远地看见师姐和周泊雪在那棵杏花树下坐着说话。
姜沅提着鱼往跟前去,本意是想给师姐看看她的鱼,可真到了近处看见了师姐,她又忍不住想听一听。
于是,她像之前一样站在了树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偷偷听,偷偷看。
周泊雪:“明日开坛护法是不是有些快了?”
“不算快了。”何烟从棋盒中捏起一颗白子落入局中,声音极淡,“再有几日沧溟派的轮守庶务就结束了,总不好还拖着。”
说到这个周泊雪的目光亮了亮,“妖盟那位少君看着年纪轻轻,只身进去不会出事吧?”
“该你落子了。”何烟淡声催促。
周泊雪旋即落下黑子,又道:“我这心总是不大安生。”
何烟捏着白子,掀眸瞥了她一眼,“她岁数加起来有你两倍大,还是操心自己吧,查查是不是心脏出了毛病。”
“你这话说的。”周泊雪嗤她。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再次开口:“我们走后,与你长清一道轮守的该是闾丘宗了吧?”
“听说闾丘掌门前些年又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才四岁,未免太小了些。”
这件事何烟也偶有耳闻,“好像资质很是不错。”
“那定然是不差,否则岂能半截子入土又抱一个。”周泊雪侃侃而谈,徐徐落下黑子,“只是不解,她膝下唯一的大弟子竟也愿意。”
这和当妈有什么区别。
何烟不置可否,只说:“粗略算算,那孩子今年约莫十岁了。”
十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周泊雪面露唏嘘,“也不知这次会不会一同带过来。”
魔域虽然凶险有余,但待到出巡也不失为一次长见识的机会,对初来乍到的弟子更是如此。
往年她长清不知有多少弟子盼着来。
“该你落子了。”周泊雪提醒道,掀眸却见何烟美目半垂薄唇微抿,神绪飘零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发起呆来了?”
何烟回过神,手中的白子这才落下,只说无事。
她只是忽然想起上午那件事。
周泊雪想着忍不住开口,“到时一个是菁华元君的师妹,一个是玄婵元君的师妹,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先不论其他,就单单修为这一条,姜沅定是不如她的。
何烟知道,她心里很清楚。
“这没什么要紧的。”她泰然自若,“她若为钝俎,我便是砥石,总有圆满的时候,何必争这一时瑜亮。”
姜沅站在树后静静听着,她分不清这仙门那仙门,也不知道她口中的谁谁谁,她只看到她的师姐和周泊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一聊便能聊好久。
比她和师姐一天说的话都多,还都是些她听不太懂的。
唯一几句关于自己的,她也听不懂,不知是好是坏,只是看到师姐说那话时脸上流露的神情不太一样,是和她不曾有过的。
她忽然也很想和师姐这样说话,可她脑袋空空,远不及师姐。
没等她想太多,何烟起身告辞:“你的心不在这里,下次再弈吧。”
周泊雪几欲挽留:“不算不算,别走啊,我们再来一把。”
任她再怎么喊何烟也不回头了。
姜沅等人走远了又偷偷从树后露出头去看,却见周泊雪手上捏着一封书信看得神情专注,也不管什么棋局了。
那样的神情,昨天那位少君给药时她也见过一次。
是那位有眼伤的道侣吧。
她也想看看信里说什么。
“喂!”姜沅突然出声。
周泊雪回头,只见姜沅举着手里的鱼,她说:“鱼给你,信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