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没如愿看见周泊雪的信,她说道侣之间的密信怎能随便给人看。
她又不识字,给自己看一下怎么了。
真小气。
“不能看,那你念给我听。”她举着鱼。
周泊雪那时表情很奇怪,眉头皱着却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我的道侣写给我的信,你还要我念给你听?”
“现在挖墙脚都这么光明正大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你这么刁蛮,你师姐知道吗?”
什么世风日下,她听不懂,只是想了片刻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于是说:“那只念几句,总行了吧。”
周泊雪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却指着信的开头只给她念了一句:吾妻卿卿,得书之喜,旷复如面。
姜沅并不懂是何意思,但她听得却十分认真,细细看着那样漂亮的字,咽喉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说,灵魂深处激荡着惊涛骇浪。
她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温情柔软的情谊,因为她一直认为的、最好的感情就应当是这样。
姜沅不由自主伸手去触纸面的字,想到她的师姐。
师姐的字她见过却形容不出来,只记得很有劲,像无情的刀剑,也像柔情的水。
“它们是什么意思?”
她像是山野荒芜中第一次误入繁华的妖,天真痴蛮灵气未脱,对眼前从未涉足的墨海文山好奇不已。
周泊雪看懂她眼中闪动的弧光,有意指点,于是娓娓道来:“吾,就是我。”
“我?”姜沅指了指自己,周泊雪欣慰点头,“对,就是你,指自己。”
“吾妻,就是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姜沅重复道,“那这个卿卿就是她的名字,是吗?”
周泊雪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说:“卿卿只是一种道侣间的称呼,若是二人四下无人经常这样叫,便表示她们情谊十分好。”
姜沅觉得新鲜极了。
“那得书之喜,旷复如面呢?”
应该是这么念吧,她不是很确定。
周泊雪有些惊讶,意外她只听过一遍便记住了。
“喂,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姜沅催她。
周泊雪回过神,继续道:“得书之喜就是收到你的信心生欢喜,旷复如面则是又一次相见。”
“连起来则是,收到你的信就像与你再一次相见,不由心生欢喜。”
她一字一句拆给她听,姜沅也听得入神,她本想也问问方才她师姐说的钝俎啊砥石啊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后面呢?”她问。
周泊雪却拂手将信收了起来,“我说了只念一句。”
姜沅虽然还未尽兴,但见状也不再多求,只是心中那一片骇浪还没有完全平息,开口问她:“这些真的只用看书便能知道吗?”
她从前不信的,那一本小小的、爬满密密麻麻字的、又无聊又死板的书怎么能教得会她流水是什么感觉,山到底有多高,花是怎样的红,万物又是如何美得不可方物。
她不信的。
周泊雪没有答她,只是问她为什么这样问。
姜沅也没有回答她。
笔下的墨痕干了许久,姜沅的视线徐徐转圜到跟前,逐渐聚焦在她的师姐身上,继而开口:“师姐,人为什么要读书?”
何烟正为架上的海棠盆景修枝,听见这话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剪子。
神情没有多少意外,也没接她的话茬,只说:“形容一下这盆海棠。”
姜沅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那句漂亮已经呼之欲出。
何烟:“四个字的。”
姜沅欲呼又止。
看着那盆海棠大脑一片空白,噎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烟双手一摊没说话,声音却大的震耳欲聋。
她继续侍弄她的花草,姜沅重新蘸墨动笔机械地抄着那些并不认识的字,她蓦地有些迷茫起来。
遥想白天周泊雪与她说的那些,她的心便无法再平静,忍不住落笔写下‘吾妻卿卿’。
写完又看向她的师姐,纸上的墨便洇开了。
其实她要抄的书早就抄好了,迟迟不交只是因为她想和师姐多待一会。
多待一会说不定就能和师姐多说一会话,就像她和别人时一样。
可师姐的话,实在太少。
“读书就能知道如何形容海棠?”她又问。
房中只有剪子咬开枝杈的声音。
良久,何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淡淡道:“也不一定。”
姜沅瞥她,“这是为何?”
“有人读书只是读书,字里行间说的是什么东西未必知道。”
何烟将手伸进水盆中,缓缓洗去指尖沾上的泥屑,又抬眼忽然问她:“站在一个门外人角度,你觉得读书是眼重要,还是口重要?”
水声晃动,烛影交错。
姜沅想了想,说:“或许,眼睛要重要一些。”
“为什么?”
“自然是要先看得到。”姜沅不假思索,“若是都没有看见过,如何能体会得到。”
何烟退下外衣躺到床上,盖好了被子笑了笑,“你看,其实你都知道的。”
“姜沅,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