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何烟的房门被人敲响,彼时,她笔下的字刚落到第三个。
“师姐,闾丘宗的人求见。”
墨凝在笔端,又在纸上通笔为茎,泫然成花。
“让她进来吧。”
房门再次被敲响,应声进来一个弟子:“大师姐说,让弟子请菁华元君过去一趟。”
“知道了。”何烟最终还是搁下了笔,起身净手边问:“你们师姐今日如何?”
“似是好多了。”
不算坏消息,何烟淡淡一‘嗯’。转过身时眼睛瞥到了堂下的空桌上,随意摆放摊开的书仿佛被哪只小猫翻动过。
出门时目光开始有意找寻,却不见踪迹。
路过门边值守的弟子时她停了停,“等会徐意回来,让她去玄婵元君那寻我。”
徐意便是她一直派去暗中守着姜沅的那名弟子。
玄婵的门口,李荐真还跪在那里,她的脸色有些白,唇色淡极,整个人像被摧折的草木,风一来她也跟着晃一晃就是不愿意倒下。
浑身上下唯一还锐利的,是如草木一般扎眼的生青强绿——那双眼睛。
深暗死静,让她想到了纸上干透的墨痕,任何光打上去都映不出光亮。
何烟一出现,死寂的眼眶中墨色开始搅动,盯着她的刹那忽然有了神。
四目相对,墨潮涌动,目光像嗅到活物的水蛭,不知何时咬在了身上,发现时才寒毛直立。
匆匆一瞥,何烟擦身而过未做停留。
身后,她能感受到那双眼睛还黏着自己,直到踏入房中。
玄婵的手里捏着一封未拆封的信,一脸忧心忡忡。
看见她来忧色不减。
“你果真要看?”
何烟撩裙坐下,朝她伸手表明态度。
玄婵挣扎一瞬,攒紧的眉顷刻松懈,将信放在了她的掌心。
“罢了,我既答应了你的…”
她转过脸去瞥开目光,仿佛已然接受了这曝露人前的心事。
“我也不是非要看的,”何烟盯着她,“你若是不愿意,便拿回去吧。”
闻言,玄婵如蒙大赦,偶有欢欣,但很快伸出的手又缩回了指尖。
她想到了自己。
“不,不…就按你说的办。”
没有什么能比解了她的心魔更要紧了。
何烟当着她的面展开了信。
这封信比从前来的任何一封都要长。
她一目十行的扫过去,满篇用词规矩,却只写着“你不如她”。
何烟忍不住冷哼。
闾丘掌门,到底还是偏袒那个小的。
她被罚跪的事这么快就知道了,连夜稍了一封信来。
玄婵瞥见她神色的变化,心里蓦地紧张起来:“如何?掌门说了什么要紧事么?”
“没什么要紧的,”何烟从中抽了一张递给她,“这张掐头去尾,可以略看。”
玄婵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剩下的何烟指尖焚起灵力,不一会便升起了一缕青烟,渣都不剩。
“掌门说近来门中事务繁忙,问我几时回去。”
“嗯,”何烟应和着,“还有小半月,反正现在是回不去的。”
玄婵将信纸摊在桌面,眉头轻轻皱着,打眼瞧她,“掌门…有没有说别的?”
何烟抿了一口茶,摇头否认:“我看得快,不曾见着。”
她故意不接,深以为满篇的垃圾话,没什么好多说的。
可玄婵却半垂着眸子,想到了师父,由此又想到了外面尚且跪着的李荐真。
“我想让她起来。”她说。
“你是担心你师父。”
何烟戳破了她,“你怕你师父又给你规矩受,用那些陈旧教条鞭策你,毕竟她是你师父,她们师徒二人将你夹在中间不让你做人,还管她们作甚。”
盏中茶叶浮浮沉沉,她继续道:“她若敬你才是你师妹,若不敬过过嘴瘾便罢了,没必要当真。”
“且跪着吧,什么时候愿意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师姐了再让她起来。”
玄婵被这一番话戳得猝不及防,不觉抿紧了唇。
“我是被师父养大的。”
“我有时,很羡慕你。”
“羡慕我?”何烟不以为然,“我也是掌门养大的,和你其实没区别。”
玄婵轻轻摇头,像一隅低垂的铃兰,温顺静好,“不一样的…”
她低声呢喃着,心里早就将师父当做了母亲,依赖了师父数年,她成了早已剔不下的发肤骨肉。
玄婵元君与闾丘宗长在一起,同气连枝,师父是她的根,她怎么能舍掉自己的根呢。
“师姐。”
一声呼唤,将她从迷惘中扯出。
“师姐,荐真师妹说她知道错了,愿意赔罪。”
玄婵脸上闪过片刻惊讶,而后松下了心里的石头,“快,让她进来。”
她几乎要站起亲自去迎,何烟凝着眸旋即将其拉住,示意她坐下。
玄婵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最终坐了下来。
屋外,李荐真撑着地颤巍巍地爬起,双膝麻木胀痛,肿得不像话,身边数名弟子上前搀扶皆被她扫开,刚走半步脸刷的白了一层,扑通一声又跪倒下去,弟子应声而上,被她喝开。
她几乎趔趄着到了门口,又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子,迈过门槛的那一下尤其痛,看见堂上坐着的人,足尖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大了些。
李荐真再次跪在人前,软身伏地,声音闷闷的从地上升起来:“弟子李荐真目无尊长,静思一夜,今日痛定思痛,往后定谨记师姐教导,绝无逆心。”
“师姐…原谅荐真罢!”
言辞恳切,玄婵信了。
“快,快将你们师妹扶起来。”
一时,一二弟子上了,李荐真踉踉跄跄趔趔趄趄、万般孱弱地站了起来,看着她师姐眼眶猛地红了,随后眼泪奔涌,刹不住油。
她冲撞着伏在玄婵膝上,十岁,像一尊傀儡百戏,再怎么神似也不是真的。
因为那双云墨汹涌的眼睛,正在静处看着她。
“师姐。”
门外再次进来一人。
“长清的徐意师姐说要见菁华元君。”
没等玄婵说话,何烟已经抬手拂声:“这里不便,我随你去。”
二人一道出了门,徐意正守在门边,见人出来很自然的跟在了身后。
“师姐,姜师姐已经回去了。”
何烟随口嗯了一声,又道:“今日都在做什么?”
徐意想了想,说:“回师姐,姜师姐今日一直和花域守一同读书,很是说了一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