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赶着给人家笑脸,人家都不稀罕搭理我,我好歹是一个长辈吧!就这素质,还在国外名校读书呢?!我看长大后,只会败光家里的钱!……”
李慧芬靠在掉了漆的门框上,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她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在燥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和谢净薇短短打了一分钟的照面,仿佛看到了谢净薇穷困潦倒的将来,穿着褪色的名牌,拎着过时的包,流落在异国的街头。
这想象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连带着嘴角都向下撇出更深的纹路。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阳台那盆蔫头耷脑的葱上。
温白鱼动作无意识地慢了下来,莫名觉得李慧芬的话前所未有地刺耳,像有人用粗糙的砂纸在她心口来回摩擦。
“不会妈,隔壁谢奶奶孙女人很有礼貌的,刚才还跟我打招呼了呢。”
温白鱼突然开口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坚定。
第一次撒谎,仅仅是为了匆匆一瞥的楼上人,她和谢净薇甚至连话都没说过。
被打断的李慧芬一愣,温白鱼是老实人,是闷葫芦,她倒没有想到温白鱼竟然敢说谎,不过她不满意温白鱼的态度。
她横着温白鱼怒道:“你在哪一边的?我是你妈!你胳膊往外拐是不是?女儿果然养不熟!”
顿了顿,她鄙夷道:“别以为别人给你个笑脸,就是看得起你,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温白鱼,别人不搭理你妈,搭理你,你很自豪是不是?!你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李慧芬越说越来气,骂声如同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又密又急。
若是往常,温白鱼会觉得每一句都像石头砸在心上,沉甸甸地往下坠,让她喘不过气,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里。
可今天很奇怪,那熟悉的窒息感和钝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心里竟掠过一丝近乎诡异的轻松。
只因为,李慧芬这汹涌的怒火,这尖刻的辱骂,对象是自己,而不是隔壁谢奶奶的外孙女。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困惑。骂声渐渐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小小年纪的温白鱼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深沉地思考,这是为什么?
然而从哲学领域到科学领域,温白鱼也想不出原因,这让她有点沮丧,又有点奇妙的、属于自己的秘密感。
她罕见地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心想,自己果然太笨了,连自己的心思都搞不明白,更别说搞清李慧芬,温雨彤……那个女生的心思了。
幸运的是,李慧芬正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控诉里,并没有看到温白鱼脸上这转瞬即逝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动表情。
李慧芬见不得别人好,实际上最见不得温白鱼这个二女儿好。
等温白鱼回过神来,李慧芬刚好骂累了,喉咙有些发干,终于停了下来。
温白鱼将空盆子搁到阳台上,随后回身看着李慧芬,期待地问道:“妈,我去哪所高中上学?”
李慧芬想也没想说:“上什么学?!”
五个字,像冰雹,砸得温白鱼浑身一僵。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您当初说好的,给我谈好了学校。”
李慧芬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旋即被更浓的恼怒覆盖。
温白鱼有时候倔得很,最在意读书的事,她要说来苏州,根本没书读,温白鱼肯定不肯乖乖来苏州。
为了交罚款给儿子上户口,老家的房子已经卖给大伯子了,要是温白鱼继续待,就得交钱。
当初不让妯娌看笑话,她才拿话诓骗温白鱼,说是已经跟这边的学校说好了,等秋天一开学,温白鱼就能去上学。
骗了人,还是在读书这么大的事情上骗人,然而李慧芬根本一点不心虚。
她反而理直气壮生气道:“读什么书?你知道苏州的消费有多贵吗?钱有多不经花吗?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一点都心疼父母!”
“公立学校根本不受外地户籍的学生,要上只能上民办高中,民办高中的学费好几万一年,好几万!你要把我和你爸累死,吸干我们的血是不是?真是作孽,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大把本地孩子都上不高中!不都是活得好好的?打工、挣钱、嫁人,哪个不是一条路?反正你也满十五岁了,这边厂子多,我已经给你打听好了,电子厂、纺织厂,都能进!包吃住,一个月还能拿钱贴补家里,有什么不好?”
一听没书读,温白鱼眼圈都红了,这个时候,读书是温白鱼唯一的执念。
她脱口而出道:“那姐姐为什么能读?”
温雨彤刚十六岁,年满法律规定的最低就业年龄,如果她去打工,是不用像温白鱼那样打黑工的。
可她现在就读于3年制的技校,温雨彤是李慧芬的第一个孩子,当初她出生时,李慧芬也是失望她不是个儿子的。
可到底对这第一个孩子存着几分初为人母的新鲜和未曾完全熄灭的期待。
不像温白鱼,那是多余到碍眼,觉得晦气的存在,一生下就被扔给老婆婆养,平时就是李慧芬的出气筒。
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表演性质地、口头上驴头不对马嘴地关心温白鱼几句。
侧卧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温雨彤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面跑出来,加入到战场。
她跑到温白鱼面前,不屑道:“你凭什么跟我比?!”
温雨彤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划过玻璃,“成绩好又怎么样?到了苏州作得了数吗?这里的课本、老师、考试都不一样!你以为还是你在镇上考第一那会儿呢?你想上高中,做梦!老老实实打工去吧!”
中国人最看重孩子两件事,一是孩子的读书成绩,而是孩子的长相。
偏偏两样温白鱼都比温雨彤强上许多,在老家时,温雨彤贪玩不在乎,爱说说笑笑又吃得开,父母也常年不回来,没有竞争的必要。
可现在不同了,虽然温雨彤心里不明白,只是单纯地觉得温白鱼讨厌,不像弟弟那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