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沉默了一瞬。
“我不……想当……DeepSnow了……”雪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我……只想做……越前雪奈……做……妹妹……做女儿……做……”
她闭上眼,一滴眼泪从左眼角滑落——比右眼快了零点三秒,顺着颧骨滑下,混着嘴角的血渍,滴落在胸前浅紫色的衣领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为什么不……放过我……”
画师蹲下身,深灰色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她看着这个在剧痛中缩成小小一团的孩子——十二岁、瘦弱、浑身是冷汗与血污、嘴唇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掐进掌心的伤口——却还在一遍又一遍,用气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只想……回家……我想回家……”
第三支安瓿瓶在画师指尖转了一圈。她低头看着瓶身,又看了看椅子上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孩子。雪奈的嘴角溢出粉红色的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的风箱,胸腔里发出湿漉漉的杂音。
画师的手指顿住了。
最终,她将第三支安瓿瓶放回了盒子里。
“……够了。”她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换方案。全量抽取。”
黑衣壮汉转身去取另一套设备。画师蹲下身,看着雪奈那张沾满血泪的小脸,伸手擦去了她下巴上的血痕,动作意外地轻。
“你两辈子的命都不好。”画师低声呢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下辈子,投个好胎。”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
雪奈的意识彻底沉没前,只感觉到自己从椅子上被解下,平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人往她嘴里喂了一点水,温的,带着淡淡的盐味。眼皮太重了,重到睁不开。但嘴唇还在本能地翕动,重复着那几个字。
“回家……我要回家……”
昏迷中,她右手的指尖还在痉挛中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够着什么。够一个拍立得,够一罐芬达,够一只捏了三次脸才会说“烦”的狐狸眼。
够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过的、完整的、属于越前雪奈的人生。
……
同一时刻,伦敦东区,工业区外围。
凌晨的薄雾像浓稠的牛奶,三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切入雾气,如同三把利刃。
越前霖宇从第一辆车里下来时,脸上的神情让身旁的龙马罕见地闭上了嘴。那不属于一个二十岁的青年,更像是一头被囚禁多年的野兽,终于咬断了锁链。
“三层。地下结构。”羽生郢从第二辆车走出,手中的平板屏幕上闪烁着建筑透视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此刻眯成一条线,寒光凛冽,“我的人从北侧接管了监控。南侧是入口,两个固定岗,一个巡逻路线。我自己进。”
“三个一起进。”越前龙马压低帽檐。他穿着一身黑色便装,那顶白色的F标棒球帽在这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扎眼——那是雪奈最喜欢的帽子。出发前,南次郎只说了一句话:戴着它。那是雪奈会认得的东西。
龙雅从第三辆车钻出,肩上的黑色旅行包拉链半开,露出的冰冷金属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街头网球手,而像个死神。他拍了拍龙马的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走了。把妹妹接回家。”
三分钟后,建筑南侧应急通道被无声破开。
四分钟后,地下二层走廊传来两声闷响,两道黑影无声倒地。
七分钟后——
越前霖宇撞开了地下三层最后一道铁门。
他看到了。
地下室中央,水泥地上躺着一个浅紫色的、瘦小的身影。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发黑发紫,血痂结了又破,衣领上全是半干的血迹。嘴角残留着暗红的泡沫,鼻翼的翕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指甲劈裂,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左眼眶下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右眼没有。
霖宇跪倒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的手颤抖着探向她的颈动脉,触碰到那冰凉皮肤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凉的。脉搏还在,但弱得像风中残烛。
“雪奈……雪奈——”
他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轻,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口,墨绿色的长发散乱开来,发尾沾满了灰尘与血污。她没有任何反应。
羽生郢越过霖宇的肩膀看到了那张脸。手中的平板“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屏幕碎裂。但他没有看一眼,只是站在那里,狐狸眼中的温度在这一秒降至绝对零度。随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脚步稳得可怕,声线平得吓人。
“车。叫医疗队。全速。”
越前龙马冲进来时,看到霖宇正抱着她往外走。他僵在过道中间,挡住了半条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奈的脸——那张苍白透明、嘴角带血、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娃娃般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侧身让路。等霖宇抱着她经过时,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狠狠蜷缩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了一手冰冷的空气。
雪奈被抱进车里的一瞬间,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涌出一口猩红的、带着泡沫的血,溅在霖宇黑色的外套前襟上,触目惊心。
她的眼睛短暂地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仁涣散着,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找不到焦距。
嘴唇动了动。
没有人听清她在说什么,但霖宇把耳朵贴到了她的嘴边。那句话碎得几乎拼凑不起来,但他听懂了。
“……回家……我要……回家……”
然后,她闭上了眼。嘴唇是紫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车队在伦敦凌晨的浓雾中亮起双闪,呼啸着冲向最近的医院,车灯割开灰白色的雾气,像三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而在东京,此刻正是正午。
雪舞邸庭院里的早樱开得正好。风过处,落英缤纷。
菜菜子蹲在廊檐下,一片片捡着落花放进竹篮。她抬起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往常这个时候,那个浅紫色的身影总会趴在那里看书。
今天不在。
一阵风过,竹篮里的花瓣被吹散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庭院的水池里。池水静谧,花瓣漂浮其上,纹丝不动。
菜菜子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雪奈……快回来。姐姐给你做了新发绳。”
池水里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