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手术室的红灯,是这墨色中唯一的、灼人的眼。
从伦敦东区到圣心私人医院,那段平日里需要二十三分钟的路程,今夜被压缩成了十一分钟。
羽生郢坐在副驾驶,指关节因用力攥着手机而泛白,指甲边缘甚至被挤压得失去了血色。屏幕上是急诊科主任的号码,他在第三辆车冲破第一个路口时拨通,通话仅十二秒。
“我是羽生郢。十五分钟后到。备急诊手术室,小儿内科、心血管、神经外科三组待命。”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握着手机的虎口处青筋暴起,“她若出事,你们整个医院陪葬。”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是。”
后座是一片死寂的压抑。越前霖宇将雪奈平放在真皮座椅上,她的头枕在他膝头,呼吸浅得像游丝,随时可能断绝。嘴角的血沫还在往外渗,颜色从暗红渐变成令人心惊的淡粉。龙马从副驾探过身,解下自己手腕上那条浅蓝色的吸汗护腕,小心翼翼地垫在雪奈脑后,手指在触碰到她冰冷颈侧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随即僵硬地收回。
前排的龙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脚下油门狠狠踩到底,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车厢内无人高声语,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骨碌”声,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雪奈的右手垂在座椅边缘,指甲劈裂,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伤口已经泛白。龙马伸出手,轻轻托起那只冰凉的小手,指尖触碰到她掌心那湿冷的冷汗,心脏猛地一缩。他将她的手放回她腹部,用自己的掌心覆盖住那些伤痕,试图传递哪怕一丝温度,手背上的肌肉因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
指尖在他掌心微弱地颤了一下。没醒,只是身体对温度的本能贪恋。
“快到了。”龙雅的声音沙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晨四点四十分,圣心医院急诊入口灯火通明。三辆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停在门前。自动门滑开的瞬间,三组身穿墨绿色手术服的医护早已推着担架床严阵以待。
霖宇抱着雪奈下车,脚步快得近乎踉跄,膝盖在车门框上重重磕了一下也浑然未觉。将人放上担架时,他沾血的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半秒——那是确认她还存在的最后执念,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患者,女,十二岁。疑似神经毒素注射,并发多器官应激反应、内出血。”急诊医生一边推车狂奔,一边从郢手中接过平板,语速极快,“注射时间不明,预估三小时内。已出现血性分泌物。血压——”
医生报出一个数字。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那一瞬凝滞。那个数字,低得近乎死亡。
霖宇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爆响,手背上的青筋如蜿蜒的蛇般凸起。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像一道血色的封印。龙马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白色F标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暴露了情绪——指节苍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几道惨白的印痕。
龙雅靠在他身侧,双手插兜,肩膀却紧绷得像一块铁板。他比龙马高半个头,平日里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冷硬如铁。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烟。
“小时候跟她打过一次球。在美国,橘子之家后面的野球场。她那时才三岁,连球拍都拿不稳。”
龙马没接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跟我说:龙雅哥哥,你跑慢点,我追不上。”龙雅嘴角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插在兜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顶得布料发白,“我跑了半圈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捡橘子吃。”
走廊陷入死寂。
“那时候就嘴馋。”龙雅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红血丝,下颌线紧绷得如同刀锋,“……现在也是。”
手术室的门突然推开一条缝,护士拿着托盘快步走出。羽生郢迎上去,狐狸眼眯成一线,声线压低却透着狠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成分分析。”
“还需要十五分钟。”
“去催。”郢没看她,目光死死锁在那几支空安瓿瓶上,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全谱系筛查。我要知道那三支管子里,每一个分子的化学式。”
护士匆匆离去。郢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在车上握着平板时,指甲不知何时已嵌入掌心,掐出了四道血痕,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
越前凛的电话在五点零三分打进。郢接起,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裂痕,仿佛刚才那个暴戾的人不是他,只是那只垂在身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叔叔。人进了手术室。药物残留分析在做,初步判断是神经阻断类,加了强化递送载体。具体成分待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越前凛的声音隔着大洋传来,沙哑、克制,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桌面。
“保她。”
“我知道。”
电话挂断。郢将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盯着那盏红灯。红色的光映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将那双向来狡黠的狐狸眼镀上了一层近乎偏执的冷光,眼底的肌肉微微跳动。
五点半。手术室的门再次推开。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发被汗水浸透。他的脸色说不上差,但也绝无轻松之意。
“注射物含三种成分。”医生语速极快,“标准神经麻痹剂,剂量控制在非致死范围;免疫激发剂,会触发受体自身的免疫风暴;第三种……我们闻所未闻。”
医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它在体内与她的基因序列产生了特异性反应。通俗地说,她的身体正在排斥她自己。”
霖宇站在医生面前,深蓝色的眼睛直视对方,放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被他死死按住:“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秒:“中和剂配合体外循环,暂时稳住了关键指标。但后续反应不可控,接下来四小时是窗口期——如果免疫过激无法压制,肝肾功能会接连衰竭。”
“……四小时。”霖宇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
“四小时。”医生点头,补了一句,“但她求生欲很强。清创时,心率在最低点自动回升了两次。像有人在里面……死死拽着她。”
无人接话。医生转身回房,红灯依旧刺眼。
龙马从墙边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硬币投入,按钮按下。一罐葡萄芬达滚落,“哐当”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喉结剧烈滚动。随后,他拿着那罐芬达走到手术室门口,弯腰,将它放在门边的地上。
罐身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约定。像过去无数次,雪奈从他手里抢走汽水,虎牙沾着糖水,眼睛弯成月牙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