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已经冲到了铁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然后绕到侧墙,蹲在地上疯狂地扒拉着墙根的落叶。
“安娜——!安娜——!”
哭腔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孤儿院的院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闻声从主楼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一群人,她先是警惕地停下,随即目光落在蹲在墙根的那个深棕色小脑袋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伊万?”
伊万没有回头。他从杂物堆里拽出一块圆圆的灰白色石头,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朝主楼侧面的角落跑去。
“安娜躲在这里!她躲在这里!”
那是一棵老苹果树,枝丫光秃,直指苍穹。树根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被落叶填了一半。伊万跪在地上,扒开落叶,露出了底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小石头。
那是他的宝藏。
“安娜的石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郑重,“她说……长大了要用这些石头盖房子。红色的房子。有花园……”
声音哽咽了。他把手里那块新找到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凹陷里,和其他石头排在一起。
然后,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雪奈走过去,在他身边慢慢蹲下。大衣下摆拖在泥水里,她毫不在意。
她看着那一排石头,又看了看伊万颤抖的背影。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白色纹路的浅灰色石头,轻轻放进了那个凹陷里。
“她会回来的。”雪奈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重,“我跟你保证。”
伊万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那种死寂的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微弱的、却顽强燃烧的火星。
“……真的?”
“真的。”雪奈伸出右手小指,“拉勾。我找回过很多丢掉的东西,也能帮你找回妹妹。”
伊万看着她的小指,迟疑了一秒,伸出自己那只带着针孔疤痕的小手,勾住了她。
指尖对指尖。
“拉勾。”
几步之外,郢靠在树干上,没有上前打扰。
他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画面里,一棵枯瘦的老苹果树,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小男孩,一个披着深灰大衣的浅紫色身影。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手,像两个刚刚缔结的、不需要纸笔的契约。
他把照片发到家族群。
两分钟后,菜菜子回了一串流泪的表情。龙马回了一个字:“嗯。”
霖宇回得最长:“给她多穿件衣服。那大衣是你的,漏风。”
郢看着屏幕,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他收起手机,走过去,弯腰替雪奈把大衣领子拢紧。
“走了。风大。”
雪奈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郢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伊万也站了起来,把那块打勾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拍了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苹果树,又看了一眼树根下的石头阵,然后转身,主动牵住了雪奈的手。
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斜阳拉得很长。伊万的影子最短,步子却迈得最稳。雪奈的影子在中间,被郢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后头,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墙。
他们在铁门口等车。
伊万仰头看着墙上那朵褪色的粉花,忽然指着它说:“安娜画的。院长说可以。”
雪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朵花画得歪歪扭扭,花蕊是个圆圈,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粉色印记。
她看了两秒,轻声道:“画得比菜菜子姐姐差一点点。”
伊万没听懂“菜菜子”是谁,但他听懂了语气里的那种轻松。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几个月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接近笑容的弧度。
远处,车灯刺破了暮色。
郢拉开车门,先抱伊万上去,然后侧身护着雪奈钻进后座。
上车前,雪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苹果树。树根下的那些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落叶里,像一句没写完的诗,等待着下文。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伊万靠在座椅上,很快就睡着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石头,贴在胸口。
雪奈侧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裸露的田野、偶尔闪过的蓝色铁门。
“累不累?”郢从副驾驶回过头。
“一点点。”雪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比在医院好多了。”
“回去喝粥,睡觉。”郢的声音低沉,“英树在比对转运车记录,今天之内会有安娜的消息。”
雪奈“嗯”了一声,脑袋歪向车窗,轻轻磕在玻璃上。
郢从后视镜里看到,伸手把颈枕抽出来递过去。
雪奈迷迷糊糊地接过来塞在脖子后,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谢了郢哥哥”,彻底睡死过去。
伊万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向雪奈的方向。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郢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一大一小两颗脑袋靠在一起,一个深棕,一个墨绿。窗外的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光线漫进来,落在两个交叠的影子上。
他收回视线,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安娜·波佩斯库。三岁半。灰色眼睛。红色旧棉袄。孤儿院蓝色铁门。——继续找。”
锁屏。
车子向着灯火通明的城市驶去。
雪奈翻了个身,大衣滑落一角。郢伸手替她拉好,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尾音却微微上扬。
郢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天快黑了。
但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