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粉末落进池塘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几条鱼浮上来,在那一小块水面转了几圈,又沉下去了。
莫屿看着那些鱼,笑了起来。
“妈,”他轻声说,“那个人渣喂鱼去了。”
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里,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的从院子里传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哀戚,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悲伤。
莫屿记得这个声音。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槐树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哭得厉害。
“妈。”莫屿鼻子一酸。
程薇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哭,莫屿从后面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冷很硬,但莫屿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眼泪断了线怎么都止不住。
“妈——我好想你....”
女人终于转过身,莫屿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程薇没有脸。
是啊,莫屿想起来了,那天莫剑最先打的就是程薇的脸。
一拳一拳砸在程薇脸上,砸得面目全非。后来为了毁尸,莫剑又用锤子砸,把那张脸砸得稀巴烂,谁也认不出来。
“快跑。”
程薇推开他,见人没反应,她又推了他一下。
“快跑!!”
莫屿退了一步,余光扫到院墙上。
那里挂着一个人头。
莫剑的脑袋和脖子之间由一层皮连着,那颗脑袋歪在墙上,脸朝下看他。
“快跑......”
程薇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那团烂肉对着他,两个黑洞里涌出血泪。
莫屿跑出院子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程薇佝偻的身影正死死抱住莫剑的腿,而莫剑正抬脚踹在程薇身上。
程薇没有松手。
莫剑又踹了一脚。
还是没松。
莫剑直接拖着程薇往前走到门边抄起拴狗的链子,朝程薇的脖子勒去。
莫屿记得那条链子,以前莫剑喝了酒就这样勒程薇,那时候他还很小,不敢去反抗莫剑。
一样的链子,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是没有力气的小孩子了。他比莫剑高,比莫剑壮,比莫剑有力气。他冲上去,一拳就能把那个老东西打倒。
但他没有动。
他定在原地,看着链子勒进程薇的脖子,看着程薇的身体在月光下抽搐。
他跑了。
他不敢。
他从小就不敢。
他拼命跑,跑向村口那辆租来的车。
来时那段路他觉得很短,油门一踩就到了。
现在那段路却那么遥远,长得像是永远跑不到头。
下午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村子人很少,好多房子都空着,没人住,但现在,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所有人家,灯火通明,比过年还热闹。
他放慢脚步,看向最近的那扇窗户。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穿着老头衫,双手垂在身侧,站在窗户正中央,他在看他。
下一扇窗户,站着一个女人。
再下一扇,是一家三口。
所有窗户后面都站着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站在窗户正中央,全都睁着眼睛盯着他。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莫屿。
链子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莫屿不敢多留一直跑到鱼塘边。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身后那个链子拖地的声音消失了,那些站在窗户后面的人也看不到了。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鱼塘水面上漂着很多圆圆的东西,和篮球大小差不多,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个鱼塘,在月光下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莫屿走近两步,眯着眼睛仔细看。
鱼塘上浮着的全是鱼,肿胀发白泡得皱巴巴的人头长在鱼的身子上。那些人头的眼睛半睁着,看见莫屿后兴奋地叫着。
“莫屿......”
“我是你爸......”
最近的那条鱼张开嘴,它的嘴唇肿得发亮,里面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它用莫剑的声音喊他。
“给我钱......”
“莫屿,和我一起死吧......”
“下来......下来陪我们......”
“下来......下来......下来......”
莫屿着魔般迈开腿朝鱼塘走去。
水没过腰线,冰凉刺骨。
那些鱼围过来,在他身边游动。它们用肿胀的脸贴着他的身体,用混浊的眼睛看他,用那些残缺的牙咬他的衣服,把他往深处拖。
“下来......下来......”
水已经淹到胸口。
手机响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爸爸,快回来吧。”
“快回来吧,爸爸。”
“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电话里的杂音很重,像是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爸爸。”
宋栖迟叫他。
“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