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霁想带走方浔言。

一人一鬼不能在一起，尘霁变不回人，那就只有让方浔言变成鬼。

“你没发现他一直在诱导你想起祂的好吗？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很讨厌祂，但自从祂死后，你很少回忆起祂是怎么凌虐你的。”

“你总能想起祂对你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关心，甚至可能想过‘要是尘霁在我身边就好了’，对吗？”

方浔言跌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抠紧身下的床单：“我以为是因为蛹蝶症。”

杨林佑无情拆穿：“是因为祂想让你死。”

谈话间，“哗啦”一声，浴室的水龙头猛地被拧到最大。水柱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大响声，像有人在水管里重重砸了一拳。

方浔言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客厅的灯也灭了。

“杨林佑。”他的声音发干，“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杨林佑倒是无所谓，抄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走廊：“你家电闸在哪儿？”

“门口电表箱。你随便看，我去关水。”

两人分头行动。方浔言推开浴室的门，手先伸进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没反应，水龙头还在疯狂出水，哗哗砸进洗手池，水花溅了他一手。

他摸黑拧住龙头，水停后他松了口气，手指还搭在龙头把手上没松开。身后传来“咔嗒”一声。

浴室的门关上了。

方浔言猛地转身去拉门把手，拉不动，好像是从外面被抵住了。他拍了两下门：“杨林佑？杨林佑？你在吗？帮我开一下门。”

门外杨林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手电筒光在门缝下扫来扫去：“门怎么关了？”

话没说完，方浔言身后又响了。

借着窗外夜色，他看见洗手池的排水口正在往外翻涌出东西。

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像活物一样从排水口挤出来。

越涌越多，越涌越快，漫过池底，溢出池沿，顺着白色的陶瓷壁往下淌。

那摊东西沿着地砖的缝隙朝方浔言脚边蔓延，空气里弥漫开铁锈味和腐烂内脏的甜臭。

“啊啊啊啊啊——！”

门外，杨林佑的拳头砸在浴室门上：“方浔言！”

方浔言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前，锁舌卡在半截，死活弹不回去。

“门锁坏了....门锁坏了打不开....”

“你让开一点，我踹开——”杨林佑的声音忽然顿住。

门缝下的手电光也停了。

安静了大约两三秒，或者更长。

在这种时刻，时间被无限拉长，长得足够方浔言一个人在心里把所有能求的神都求一遍。

门外的人开口了。

“言言。”

那个声音比杨林佑的低，却让方浔言头皮发麻。

尘霁在外面乞求：“是我呀，言言。开门好不好？我好想看你的脸。”

方浔言的脚踩进还在蔓延的红色液体里，鞋底发出像踩碎内脏一样的咕叽声。

“我不开。”他的声音小得如蚊蚋。

“言言，开门，你知道我没耐心的。”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掉下来，落在地上那摊液体里，溅起小小的红色的水花。

方浔言没有退路，他爬进浴缸，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浴缸里的水龙头开了。

湿漉漉黏糊糊的液体从高处倾泻，血水灌进他的领口，浸透衣衫，积在浴缸底部，没过脚踝。

在哗哗的水流声中，他听见尘霁的声音。

“言言呜呜呜....求求你放我进来....”

尘霁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穿过浴室的门，于是缩成一个又小又可怜的形状，在门缝下哀求。与之相对的，是越来越重的砸门声。

方浔言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锁芯崩断，金属部件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撞击声随之止住，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他不敢动，更不敢睁眼。

然后他听见从排水口那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里传来一句话，带着潮湿腐烂的气息，喷在他被血水浸透的小腿上。

“言言——我在这里。”

方浔言尖叫着从浴缸里弹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重重磕在瓷砖上。

他什么都顾不上，连滚带爬扑向门外。

走廊的灯亮着，杨林佑站在门口，正要开门的手悬在空中。

青年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向浴室。

地上是普通的自来水，清清亮亮，在瓷砖上反着光。

杨林佑捂着嘴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方浔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哀求道：“尘霁来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当了这么多年的神棍，杨林佑见过太多走投无路最后选择相信玄学的家庭。这也是他装瞎的原因之一，他不擅长安慰别人，眼瞎看不见，省去很多麻烦。

此时，他有心安慰方浔言，奈何自己的舌头先前快被咬断了，实在说不出话。

听到方浔言尖叫时，他正准备把卧室的洞挖大一点。等他跑到浴室门边，突然想不起自己来这里干嘛，挠挠脑袋又折回去继续挖洞。

洞越挖越大，按理说他这种强度，墙早该挖穿才对，可他不仅没看到墙后的客厅，反而看见墙里在往外滴水。

糟糕！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竟然被魇住了。

“我看你卧室有监控，能借我看看吗？”杨林佑安顿好方浔言，给人贴了张静心符后打开了电脑。

和方浔言之前看的没什么两样：青年整晚睡觉几乎没翻过身，在四点半左右会醒来去一趟卫生间。

杨林佑拉着进度条，嘴里嘀咕：“这个姿势睡觉不会落枕吗？”

一般打包发给医生后，方浔言会把前面的视频清理掉，因此给杨林佑查看的只有最近一周。

基本没什么新意，他很快拉到昨天晚上。

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神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感受。

他只好把还在神游的方浔言拉起来，电脑上的画面多看一眼都是不尊重眼睛。

“先说好，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你也没说有这种好货等我啊。”

方浔言按下空格键，视频开始播放。

四点半之前的内容一直正常，直到他从卫生间回来后，监控短暂出现黑屏。

恢复后的画面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变回人形的尘霁，他在方浔言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化成一滩肉泥没入床底。

而另一个人，至始至终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尘霁的动作。

等到尘霁钻回床底，他慢慢走到方浔言身前，在同样的位置用自己的吻覆盖了尘霁的痕迹。

整个过程，他一直背对着监控。做完一切后，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和尘霁差不多高，伸手可以轻松盖住巴掌大小的监控探头。

黑屏之前，方浔言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与尘霁有七分像，瞳色在灯光下很浅，若是开口，音色会比尘霁亮一点。

尘销毫无征兆地闯进了下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