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住院部一栋444号病房。
深陷于蓝白条纹床单里的青年缓缓睁眼,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很不舒服,即使曾在这里躺过三年,他依旧没能习惯。
透过薄薄的隔离纱帘,方浔言隐约望见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察觉他醒了,那人拨开帘子,走到床边。
尘销的脸出现在视线里的刹那,方浔言第一反应是去够床头的百合花。他想抓个东西砸过去,不想让对方靠近。
可惜,此刻手边只有一根用来维持生命的输液管,可怜又无力。
“言言,你醒了?”尘销的语调上扬,藏不住喜悦,“我等了你三年!”
三年?他竟在这里躺了这么久吗?
时光仿佛在方浔言身上停滞,他与三年前毫无差别,皮肤光滑白皙,肌肉没有萎缩,连最常见的褥疮也未曾出现。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开口,嗓音微哑,却清越好听。
“我梦到你死了。”
尘销颀长的身影近在咫尺,却虚幻得像沙画,风一吹便无迹可循。
男人弯腰,想在方浔言额前落下一吻。相隔毫厘之际,他又止住了,转而揉了揉对方细软的发丝。
“我怎么会死呢?我会一直陪着你。”
青年的记忆只停在三年前,确切地说,即便是那时的记忆也已模糊不清,只有极少数片段残存于脑中。
他想问尘销,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吗?
温热的手掌从头顶撤下,衣袖带起的风里,方浔言嗅到一丝异样的气味。
男士香水的清冽之下,隐隐浮动着腥甜的气息,仿佛尘销在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唇边还沾着血。
方浔言摇了摇头,将荒唐的念头甩开。法治社会,他想什么呢?三年没用过脑子,闻到陌生味道竟生出这般荒谬的联想。
“尘销,我——”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尘销半身隐于阴影,半身沐在阳光下。深秋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擦过他的肩头时,男人内里的腐烂再也无从遮掩。
病床上的青年脸色比刚入院时还要苍白,哆嗦着抬起手指:“尘销,你的肩膀烂掉了。”
说完他又拿手摸了摸自己肩头同一处,像是在提醒对方。
“你不去处理一下吗?”
“你很怕我?”尘销身体未动,脖颈却伸长,与方浔言平视,“好伤心啊言言,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却怕我。”
“我等到身上全烂了,都没舍得换一副新皮囊,你就这么嫌弃吗?”
男人肩上的肉块剥落,坠在床单上发出濡湿恶心的声响。他顶着森森白骨问:“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一块碎肉被粗鲁地塞进方浔言嘴里,咸腥的肉块入口即化,淅淅沥沥的血水爬进喉管,向更深处流去。
“对,就是这样......言言这样真美。你吃了我的东西,感受到我们在融合了吗?”
“唔——!”
嘴里的异物被吐出来,方浔言撑着床沿剧烈咳嗽。
“太好了,言言你终于醒了!”
耳畔响起与尘销有几分相似的声音,只是这人的音色更低些。
尘霁将他扶起来靠好,眼神示意旁边当木桩的梁湘丞把病床摇高。
“医生说这几天你可能有清醒的迹象,没想到是真的。”自方浔言醒后,尘霁脸上的笑意便没褪去过。
梁、尘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浔言注意到床头放着一束百合,还有小半盅看不出用什么熬的浓汤。
“医生说可以喂你一点有味道的汤,刺激味觉。”尘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想到刚喝了一口你就醒了,真是太巧了。”
刚才嘴里的咸味原来出自尘霁熬的汤。是啊,他的手艺一直很好,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呢?
“尘销呢?”他避开对方递来的满满一勺汤。
这个名字一出口,病房内的气压骤降。梁湘丞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不敢看任何人。尘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面对恋人,他总是有极好的耐心。
“言言,你是说和我同姓的那个尘销吗?”
尘销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方浔言曾在尘销的公司上班,老板每年夏末都会组织团建,三年前那次,地点选在云南某座山里。
攀岩时,尘销不慎坠崖,连带着陪他攀岩的方浔言一同跌落。
事发突然,等搜救队赶到,只找到挂在崖壁树杈上的方浔言。而尘销的尸骨,直到方浔言醒来前都没找全。
病床靠窗,坐在上面能望见外面光秃秃的枝干。秋风萧瑟,银杏树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
方浔言愣了许久才回过神,他想起来了。尘销早就死了,刚才所见不过是幻觉。
他怎么能把眼前的男友丢开,去想另一个男人呢?
“我们什么时候出院?”他乖乖喝完碗里的汤,问尘霁。
梁湘丞收碗,见缝插针地彰显存在感:“只要身体检查没大碍就可以出院。实话跟你说,前几天尘霁听说你可能要醒,就带你把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
“尘霁真的很爱你。”梁湘丞补完这句,像是完成了任务,心里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