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霁的声音从另一侧车窗传来，阳光刺眼，方浔言再转回去看窗外，什么都没有。

引擎盖干干净净，雨刮器完好无损，挡风玻璃透明如常。

一只笑脸气球不知何时飘到了车旁，咧着猩红的嘴在微风里悠悠晃荡。

方浔言舔了舔嘴唇，半晌才说：“尘霁，你看见刘姐了吗？”

尘霁启动引擎，后视镜里那只气球缩成一颗小点。他瞥见青年拿矿泉水瓶的手抖个不停，轻叹一声：“言言，先歇会儿，到家我叫你。”

车窗外是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街景，方浔言却像看不够似的，目光一直追着掠过的路边摊。他又问了一遍：“你不在那会儿我碰见刘姐了，你知道她脑袋掉了吗？”

“言言，别想那些。”

“她脑袋掉在引擎盖上，当时她一直喊脖子好痛。”

“是不是她的脑袋早就掉了？”

“言言——”

“是不是早就掉了呢？昨晚我没听错吧？楼下就是刘姐弄出的响动，那时候她的脑袋已经掉了。”

“不不不，可能更早就掉了，你不是也注意到她的丝巾了吗？谁会用那么.艳.俗.的丝巾呢？肯定是她用来固定脖子的，她需要丝巾缠住脖子，不然她的脖子就会掉下来。”

方浔言自顾自往下说根本没听尘霁讲话，青年把水瓶贴在喉部来回摩擦，模仿刀锯脖颈的动作。

“是不是这样啊？尘霁你瞧见刘姐的脑袋了吗？断口像被人活活扯开的。”

“她该多疼啊——”剩的半瓶水在他手里剧烈晃荡，发出的响声恍如割开喉咙后鲜血喷溅的声音。

“言言！别说了！”

尘霁踩下刹车，水瓶受惯性飞出，砸在挡风玻璃上。

趁着红灯间隙，男人俯身在青年柔软的唇上落下一吻：“言言，刘姐压根没来医院。你忘了？她儿子说过她今天不舒服在家躺着呢。”

绿灯亮起，尘霁语调平稳，方浔言渐渐安下心来：“你看到的只是一只飘到我们车边的气球，咱们待会儿回去一起去看看刘姐是不是在家。”

短短一楼的距离，两人没等电梯。进家门时，方浔言脑海里还盘旋着刘姐开门时的神情。呆滞、木讷，如同一具拧紧发条的人皮玩偶，正按主人预设的指令回答问题。

“你们是来看我的吗？”她问。

尘霁答道：“对。听您儿子说您脖子不舒服，我们过来看看。”

女人闻言僵硬地转动颈部，动作间，玫红色丝巾下方藏着的伤痕一闪而过。

若不是方浔言从始至终盯着刘姐的脖颈，或许根本不会发现女人的颈上有一道与丝巾颜色相近的勒痕。

“是、这、样、啊——”刘美兰将脖子转回原位，那道痕迹再次被遮住，“谢、谢、你、们。我、很、好。我、想、再、去、睡、一、会、儿，就、不、招、待、你、们、了......”

方浔言近况糟糕透顶，尘霁劝他这几天待在家里，没什么事别出门。

这天，他坐在阳台上翻书。最近他格外嗜睡，为了防止看着看着睡过去，他特意在窗户上留了一条缝。

梁湘丞打来电话时，方浔言手里勾画的笔刚好掉在地上。

“喂？”梁湘丞喘得有点急，像是在爬楼梯，“我找了家特别棒的餐厅，今晚有空吗？”

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浔言挪到书房前站了很久才开口：“梁湘丞请我吃饭，我晚上不在家吃了。”

尘霁放下手头的事把方浔言捞到自己腿上，听着青年扭扭捏捏说完，他没忍住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想去就去，那么紧张干什么？”

方浔言把头搁在尘霁肩上，鼻音有点重：“因为你说让我最好别出门，我怕你生气，我不想让你生气。”

男人把怀里的人扶正，让他面对自己：“我的意思是，非必要不出门。要是再发生上次那种事怎么办？我会担心的。”

“你同意了？”方浔言往尘霁身上扑。

“我哪敢不同意？明明是我怕你生气好不好？”尘霁回吻，直到青年撑不住拿手推他才不舍地松开，“快去吧，吃完饭我来接你。”

餐厅。

梁湘丞干完一杯葡萄酒，又给自己斟满。今晚他的心情好极了，好到非跟方浔言分享喜事不可。

“方浔言你敢信吗？”他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我遇到真爱了。”

在寻觅美食这件事上，梁湘丞若排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方浔言咽下牛排，怀疑自己听岔了：“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遇到真爱了。”梁湘丞喝得太急，酒液洒了大半在衣服上。白T恤染上红色，看起来像野兽刚从猎物体内拔出脑袋。

他掏出手机，给方浔言看心上人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暗，看不清地点，只能隐约辨出一个轮廓，连性别都无法确定。

“她就在那边。”梁湘丞朝方浔言身后一指，“我今天约你来这儿也有这个原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现在该向她表白吗？会不会太急？”

方浔言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他们到得晚又没有预约，只能坐在靠近卫生间的角落。一般人吃饭都忌讳这个位置，但请客的人没意见，方浔言自然也不好挑剔。

正如方才所说，他们的座位很偏，方浔言身后根本没有空位。

但他还是转过头去看了，万一是梁湘丞喜欢的人刚从洗手间出来呢？

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卫生间无人进出，他后面只有一幅装饰画。

哦，也不是没人，还有一只鬼。

从他们落座起，那只鬼就一直站在洗手间外面对着他们这桌的菜肴流口水。

按常理，见到鬼就该跑。可不知为何，方浔言坐下时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他跑出去，尘霁就接不到他了。

见不到他，尘霁会担心的。反正尘霁会带他离开，他不必一个人乱跑。

“她人在哪儿呢？”方浔言转过头来问。

梁湘丞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明明转头就看见了，偏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再问一遍。

“就在你后面啊。”他又指了一次。

方浔言好心提醒：“我后面只有一只鬼。”

“你什么意思？！”梁湘丞拍案而起，“你说妍妍是鬼？”

他算是明白了，就算是方浔言也不能免俗。

大学时方浔言确实有几分姿色，他承认。当时不光是尘霁，他自己也被迷得神魂颠倒。

后来方浔言和尘霁谈起了恋爱，嫉妒使然，他确实做了些对不起对方的事。

但他知道，方浔言晓得他喜欢他。方浔言享受着那种走到哪里都被人喜欢的感觉。

方浔言很坏，在他眼里，除了尘霁，别人的讨好都不值钱。

现在他及时止损，换了个人喜欢。可方浔言依旧如此恶劣，居然说自己喜欢的女生是鬼。

看，他喜欢的妍妍听到方浔言的鬼话后都哭了，那么伤心的哭声绝不是装出来的。

都是方浔言这个贱人！亏他前几天还帮对方回想起尘霁的好，结果方浔言竟然这么对他！当年的事他果然没做错！

“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他破口大骂，“像你这样内心阴暗的人，就应该和骚扰你的上司一样一起死在崖底，你为什么又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