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上一张浮肿的脸。

姬钟子悬在他身后，双脚离地两三寸，脚尖朝下。他身上的寿衣破烂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满尸斑的躯干。

“姬——”兰濯想喊姬渊的名字。

姬钟子睁开没有眼珠的眼睛，眼眶中心有白白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那张浮肿的嘴裂开来，里面是一排排崭新、尖锐、参差不齐的牙，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都是因为你。”

“姬渊喜欢你，邪神才会不高兴。邪神不高兴，才会来要我们的命。”

“你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姬钟子的嘴张得更大了，那排尖牙朝兰濯的脸逼近，口腔里涌出一股腐臭的黑雾。兰濯偏过头闭上眼，那些牙齿离他脖颈只有几寸时——

“急急如律令！”

江银珠手中的符纸速速飞出，贴在姬钟子后脑。搭在兰濯肩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姬钟子向后倒去，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他的腰向后弯折，头几乎碰到脚后跟，像一具被折叠的纸人。

江银珠铜钱剑横斩而出，剑身燃起的火焰在姬钟子胸口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姬钟子的身体摔在地上，嘴唇慢慢阖上，脸上浮肿和泄气的气球一样慢慢消退。

江银珠收回铜钱剑，胸口剧烈起伏。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大半的灵力。

江轻竹这时推门进来，左手提着那只已不再挣扎的鬼。鬼被她用符纸裹成了粽子形状，只露出一张缠满符纸的脸。

她扫了眼倒地的姬钟子，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运气真好。”江轻竹把那团裹成粽子的鬼往地上一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走哪儿哪儿死人，走哪儿哪儿的人就跟着倒霉。你们怎么不去买彩票？看看能不能中个几千万？”

现场没人接她的冷笑话。

江银珠蹲下检查姬钟子的尸体。

“姐姐，这个处理好了。”

江轻竹点点头，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团粽子：“行，那咱们来看看，这位把秦原逼疯的大兄弟，到底长什么样。”

她手指捏住符纸边缘，一层层揭开。兰濯慢慢走过去看，姬渊的视线也转向那个方向。男人松开兰濯的手，往前迈了两步，停在江轻竹身后。

浅金色的头发，微微上挑的眼尾...

符纸之下的那张脸，和兰濯一模一样。

病房安静到连监护仪的嘀嘀声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操。”江轻竹打破了沉默。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兰濯脑中一片空白。

江银珠在一旁道：“姐姐，你看这个。”

她指向地上姬钟子的尸体，那尸体脸部的皮肤下，肌肉蠕动骨骼移位，五官的位置缓慢地调整着。

灰白的头发变成浅金色，深陷的眼窝变得饱满，松弛的皮肤绷紧，塌陷的鼻梁挺了起来。

不到十秒钟，姬钟子的脸也变作了兰濯的模样。

两张兰濯的脸，一张在活着的鬼身上，一张在死去的尸体上。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像一对被粗暴拆散的双胞胎。

江轻竹两手插进皮衣口袋，表情从震惊转为思索，又从思索化为无奈的苦笑。

“我知道了。”

“邪神觉得姬渊喜欢你。”江轻竹看着兰濯，下巴朝姬渊的方向抬了抬，“认为化成你的脸就能让姬渊留下来。”

她又瞟了眼地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摇了摇头。

“你们家这位邪神也太喜欢你了吧。”

姬渊没有回答，兰濯转头去看他。

男人的脸色很奇怪，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伤心的表情兰濯见过太多次，姬渊每次看他失忆后想不起往事的样子，脸上就是那种神情。

姬渊此刻的表情，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松绿色的眸子映出地上那两张兰濯的脸，男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想说一句“这些人的死与你无关，不要有心理负担”，想说“你不是杀人凶手，你只是被控制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字句已排列整齐，只差从唇间送出去。

姬渊先开了口。

“走吧，把尸体处理一下。”

远处风吹过枯树的枝桠，姬渊握住了兰濯的手。

江轻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塞回口袋，弯腰将地上那只鬼重新裹好。江银珠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把姬钟子的尸体装了进去。

月光洒在门前的路上，白布挽联在夜风里翻飞，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铺开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晕。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姬渊的体温通过手指传给兰濯。

他的手终于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