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我十万。”

江银珠理所当然伸出手去，不知道别家姐妹是怎样相处的，反正她向姐姐要钱时从来都这么心安理得。

正在开车的江轻竹百忙之中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你最近是不是投资又亏了？张口闭口都是钱。离我远点儿，让兰濯坐副驾来，你身上的铜臭味熏着我了。”

秦自秋看不懂姐妹俩打的哑谜，好奇心烧得他恨不得把眼珠摘下来贴在两位女士中间。

“你们说什么呢？不是在讲我终于发现外面不对劲了吗？怎么又扯到钱上去了？是在商量把我们随便拉到哪个荒郊野岭卖了？”

他憋了半天没憋出来的笑话，此刻反倒把全车人都逗乐了。连从上车道起就没出过声的兰濯，唇角也微微勾了一下，浅金色的头发衬得整个车厢都亮了几分。

“就是在说你呀。”江银珠从姐姐身上摸出手机，利落地给自己转了十万。

江轻竹纵容着妹妹的一举一动，等银珠把手机搁回原处，才抬眼扫了后视镜一眼：“就你这智商，十万块钱都够买两个你了。”

秦自秋表示心灵受到了重创，把脑袋往车窗上一倚，摆出一副比伦敦的雾还要忧郁的姿势。

开了这么个小玩笑，车里那股死沉沉的空气总算松动一些。兰濯指着车窗外问道：“外面这副情形，我们是不是得想办法应付一下？”

“应付不了。”江轻竹答。

正如秦自秋所察觉的，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开了两个钟头。往宽里算，才刚刚驶离蓉城的地界。

从蓉城到江西，少说也要七八个小时。到龙虎山时天黑还算说得通，可眼下连门派驻地的影儿都还没瞧见，这唱的是哪一出？

“多半是有人想拦我们。”江银珠盯着窗外。

至于拦他们的是谁，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姬渊还挺爱你哈。”秦自秋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张嘴就来。

兰濯没有理他，只是望着窗外。若说方才秦自秋刚察觉异样时，外头还只是黄昏，那眼下便完完全全是一派深夜的光景了。

这种时候也无所谓什么交通规则了，可就算开了远光灯，SUV的车灯也只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截路面。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游戏副本，只有做完任务、触发机关，才能拓展地图。

“你怎么开到土路上来了？”兰濯问。

就算外面再不正常，他始终觉得还是走高速或国道稳妥一些，至少路够宽，遇上紧急情况也方便应对。开到这种单车道的土路上，天晓得旁边的林子里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也是到了这时，兰濯才意识到，似乎从秦自秋发觉不对劲的那一刻起，车子底下的路就变得越来越颠簸，好像有人故意在路面上挖了坑，存心不让他们开快。

“你再仔细看看呢？”

又是一个大坑，整辆车猛地矮了一截。好在江轻竹技术过硬，三两下便从坑里挣了出来。

她把车开出一段距离，才补完后面的话：“我是按最短路线走的。原本下一个服务区会有我们门派的人接应，一旦汇合，姬渊想再轻易对付我们，胜算就要低上几分。所以祂会千方百计阻止我们碰面。”

“卧槽！”江轻竹话音刚落，秦自秋失声大叫，“你们看外面的路！”

他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江轻竹讲话，冷不丁往窗外瞟了一眼，差点把魂吓出窍。

只见地面的质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绵软，他们的车就像在沼泽地那层厚厚的苔藓上行驶。怪不得方才开着开着猛地栽进坑里，脚下的路面已经软得像一块腐肉，随便一戳就是一个凹陷。

他们的车速绝不算慢，却依然赶不上路面异变的速度。十几分钟后，脚下的路彻底面目全非。那路面像一张巨大的、被烤得焦黑的动物皮，随着他们行进的轨迹，表层的皮肤龟裂开来，露出底下鲜红湿润的内里，仿佛还在微微搏动。

车灯扫过的护栏也变得诡异起来，光柱掠过时，它们像受了刺激的活物一般加速地纠缠蠕动着。

路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驶过一个转弯点时，护栏上蠕动的触手伸出丑陋的肢体朝车身缠裹过来，企图将整辆车拖进它们纠缠不休的怀抱里。

“操！”江轻竹骂道，“都把安全带系紧了，我来会会这群没神智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在冲向下一个弯道的间隙，她双手松开方向盘，闪电般从包里抽出一把匕首。血珠从指尖渗出的瞬间，她将车窗摇下了一条窄缝。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低级货色的命硬，还是我龙虎山正一道的血值钱。”

血珠飞溅而出，落在那些触手表面。只一瞬，触手表层的皮肉便从骨架上层层剥离，像被无形的手一片片撕下，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白骨。皮肉褪尽之后，那些没了包裹的骨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几下便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堆成一摊惨白的碎渣。

天光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刺了进来，很快便重新占据上风，他们终于从姬渊布下的幻境中挣脱出来。

“都别松懈。”江轻竹没有放松警惕，“既然姬渊要和我们抢人，这种程度的陷阱只能算是最轻松的开胃菜。从现在起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睡过去。”

“那万一真撑不住了呢？”从刚才起，秦自秋的眼皮就止不住地打架。要不是江轻竹这一声提醒，他恐怕早睡死过去了。

“那就睡死了呗。”江银珠替姐姐答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等你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你自己看到的，还是姬渊想让你看到的。”

“如果是后者，你最好趁早给自己找个相对舒服的死法，利落地去死。否则，你大概会万分后悔当初没有死得痛快一些。”

难得江轻竹没有挖苦秦自秋，反而点头附和银珠的话：“能发现还算好的。就怕你根本分不清孰真孰假，一直以为自己还活在现实世界里。”

“这么吓人？”秦自秋搓了搓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

江银珠点点头：“前不久我们门派才处置过两桩类似的事，虽说我和姐姐只参与了一小部分，但也已经够瘆人的了。”

那些流落于世间的邪祟极擅蛊惑人心，只要祂们愿意，被困在幻境里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和祂们生活在一起，不觉得苦，也不觉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