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出去？”张望津从宋舟遥身后探出脑袋，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没有车来云依村了，总不能靠两条腿走吧？还是说咱俩去偷个车？”

宋舟遥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溅在脸上的暗红色血迹早已干涸，反倒给那张苍白的脸添了一抹触目惊心的艳色，衬得他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妖冶。

喘息渐渐平复，他抬手指向门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走也要走出去，不能被困死在这儿。”

张望津实在没法忽略他手里提着的小臂。

一个忧心忡忡的人，手里却紧紧抓着别人的半条小臂，那画面怎么看都让人后背发凉。

他小心翼翼道：“这是......？”

那截小臂肌肉紧实，线条利落，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些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能长出来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从宋舟遥踏进这扇门起，他的手指就和那只断掌上的手指扣在一起，十指交握，扣得严丝合缝，像是生怕这截东西从他手里溜走似的。

“嗯？什么？”宋舟遥没听明白。

“你手上那东西。”张望津指了指。

不指还好，这一指，宋舟遥低头一看，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霎时白得比漂白水里捞出来的纸还干净。

他像刚刚才发现自己手里多出这么个物件，重重地甩手想把它扔出去。可那截断肢竟像还没死透似的，非但没有脱落，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熟悉的声音钻进他耳中：“哥哥，我爱你，永远也不会放开哥哥的。”

那是宋轻飏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无数个.抵.死.缠.绵.的日夜，宋轻飏总喜欢贴着他的耳朵说这句话。

祂很爱他。

为了让宋舟遥能笑一笑，祂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在他动手杀祂的时候，祂仍是笑着的。

如果这样能让哥哥开心一点，那就让他杀好了。

张望津家的灯不算亮，山里电压不稳，灯泡一明一灭，把人的脸照成一帧一帧的残片。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张望津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宋舟遥。

甩不开，宋舟遥又用力挣了一下，宋轻飏的手非但没有松，反而越收越紧。

“帮帮我。”青年朝张望津投来求助的目光。

张望津心里咯噔一下。

不管有没有被无底洞里的东西异化，他好歹是个男人。照理说宋舟遥生得再好看，他也不该往别处想。

小时候他就知道宋舟遥好看，村里的大人不许自家孩子跟宋家的野种玩，可那帮小孩儿哪个不是明里暗里被宋舟遥那张脸牵着走？

他也不例外。当初能和宋舟遥混到一块去，一是他家就他和爷爷两口人，老爷子根本没闲心管这些，二是宋舟遥那张脸就是叫人挪不开眼。

与其像别的孩子一样躲在暗处偷看，不如直接做朋友，光明正大地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运气好还能伸手捏一捏宋舟遥的脸。

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张望津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虫子啃坏了脑子。宋舟遥向他求助，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脸捏起来还像小时候那么嫩吗？

“啊，马上。”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我找个东西帮你撬开。”

也不知是出于对宋舟遥的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即便只剩一条小臂，宋轻飏依然对张望津释放出不加掩饰的敌意。

张望津用錾子去撬兄弟二人交扣的十指时，断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拼命往内收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宋舟遥的血肉里。

“还没好么？”宋舟遥也感受到宋轻飏手上的力道。显然刚才那一下把宋舟遥弄疼了，他蹙着眉催促张望津。

被山神异化之后，张望津的身子骨早不如前。平日里动作都不敢太大，生怕伸个懒腰就把腰给抻断了，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把自己交代出去。

他爷爷就是这么走的，吃早饭时打了个哈欠，下巴脱臼。他伸手想帮爷爷掰回来，一不小心力道使过了头，老爷子的脖子在他手里咔嚓一声拧断了。

那天他大约是脑子已经被虫子蛀空了，爷爷分明已经没了呼吸，他竟还一门心思要把那颗晃悠悠的脑袋扭正。

等他回过神来，手里多了一颗还在淌血的脑袋。

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把那些影子从眼前扇走。

“撬不开。”他喘了口气，盯着和他较了半天劲的断手，语气里也发了狠，“要不直接剁掉吧。”

他俩小时候能玩到一块儿不是没道理的。宋舟遥二话不说把手搁在饭桌上，张望津看准角度一刀劈下去。桌子应声碎成两半，那截小臂也终于松了力道。

可手掌还牢牢扣在宋舟遥手上，五指与他的五指交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折腾了大半夜，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不知为何，宋舟遥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受，只是隐隐觉得，如果天亮了，他们或许就没那么容易走出云依村。

“别管这个了。”他把宋轻飏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外套口袋里，布料鼓出一个古怪的轮廓，“给你十分钟收拾要带的东西，十分钟后立刻走。”

张望津独居已久，自从被异化之后更是连地都没下过。他家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算客气，不到五分钟便收拾完全部家当。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编织袋，冲宋舟遥神秘兮兮地一摆头：“跟我走。”

漆黑的乡村小道稍不留神就会从田埂上滑进冷水田里。宋舟遥摸出手机想开手电筒照明，被张望津一把按住：“别开灯！你怎么一点逃跑的经验都没有？开灯不就是明晃晃告诉别人你在跑路吗？”

手里歪歪扭扭的编织袋被张望津甩上肩膀，扯到某根不该动的骨头，疼得他嘶哈嘶哈直抽冷气。

他从小就戏多，以前总能逗得宋舟遥哈哈大笑，家里那摊子破事也能被他三言两语的搞怪暂时推到脑后。如今再看张望津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宋舟遥的心情竟罕见地松快了几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这不是出村的路啊。”宋舟遥也配合地压低嗓子，凑到张望津耳边问。

口袋里的手不满地动了动，指甲在他掌心轻轻刮着，祂不喜欢哥哥和别人靠得那么近。

宋舟遥只当没感觉到，再厉害又怎样，祂都被他肢解成一块一块的了，留一只断手在身边，翻不出什么浪。

“当然是去偷车。”张望津觉得好玩，也凑到他耳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