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手指又刮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更重，像是在宣示存在。宋舟遥不耐烦地垂下眼睫，对着口袋低低说了一句：“再乱动就把你扔在这儿。”

兜里的手竟真的安静下去，五指却悄悄收得更紧，像一个被凶了之后委委屈屈抱住大人胳膊的小孩。

“你在跟谁说话？”张望津回头。

“没什么。”

“哦，好，咱俩小点声。”

这户人家宋舟遥很少来，只依稀记得他们和宋家一样穷得叮当响。所以当他看见院子里停着的两辆宝马时，震惊程度不亚于回村后看见张望津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你有驾照吧？”张望津这才后知后觉地问。

宋舟遥点点头。

张望津兴奋地做了个耶，连声催促：“那快去开，我们就坐这个走！”

“......你不知道开车需要车钥匙吗？”宋舟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宋舟遥言简意赅的解释下，张望津蹑手蹑脚摸进屋里，竟真的找到其中一辆的车钥匙。

车子发动，平稳驶出村口，坐在副驾的张望津终于在宋舟遥愈发怀疑的目光里开口：“别用那眼神看我，我行事多光明磊落你不知道？”

“不知道，谢谢，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宋舟遥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

“操，不知道你还敢带我走？你就不怕我半路起贼心，逼你把全部家当交出来？”

宋舟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不用开口，张望津就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宋舟遥想说什么。

果真，宋舟遥淡淡开口：“就你这副一碰就散架的身板，不等威胁我把钱交出来，小心自己先用力过猛当场散黄。”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张望津举手投降，“你知道的，云依村穷。”

因为穷，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命，所以格外横。

那两辆宝马是外地人进山旅游，在他家吃饭时留下的。至于吃完饭之后发生了什么，车又为什么没跟着人一起开走。不用张望津细说，宋舟遥也猜得到。

“他们一家害了别人的命，我们用这辆车救自己的命，也算是替他们积攒点功德。”

张望津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山脊上渐渐浮起的红日。他很少出村，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再远的，他连做梦都没敢梦过。至于宋舟遥口中的蓉城，那是他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名字。

从宝马换高铁，又从高铁换飞机。在机舱滑行的嗡鸣声中，张望津终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宋舟遥，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他的脸映在舷窗上，模糊得看不真切，“你回村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明明很怕我。”

宋舟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与他十指相扣的断手。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甜是什么味道的人。”

尽管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再也不喜欢甜味。但至少在那个下午，在那个蹲在田埂上啃高粱秆的孩子手里，他第一次尝到了不掺杂其他滋味的单纯的高兴。

“再说了，你不是知道我是医生吗？”他单手替张望津解开安全带，忽然凑近戳了戳他的肩膀，也学他之前在村里那副神秘兮兮的派头，压低声音说，“说不定我就是看你这副身体挺有意思，把你骗回来做实验的呢？”

“靠！宋舟遥你学坏了！你怎么这么变态！”

穿过蓉城林立的高楼，宋舟遥带着张望津拐进老城区。

他的薪水租一间像样的公寓绰绰有余，先前住的那片小区环境确实不错，但后来宋轻飏找上门。他不想让宋轻飏连落脚的地方都那么舒服，索性搬到这片老居民楼里。

“哇！宋舟遥你住的地方好高级！”张望津对着门上的指纹锁发出由衷的感叹。

进门，找拖鞋，宋舟遥终于把揣了一路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宋轻飏的五指还好好地扣在他手上，一路上他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瞧出异样。

可也不知宋轻飏使了什么手段，沿途所有的安检闸机都像是没看见他似的，一道接一道地放行，甚至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他衣服上那大片暗红色的污渍是怎么回事。

“你睡这间。”他指了指与主卧对门的客房，“今晚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互道晚安后，整间公寓陷入沉静。

宋舟遥在浴缸里躺了很久，只有在这种没有人看见的时刻，他才敢让自己放松一点。

不管这一路上装得有多镇定，他的脑子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团乱麻。

去后山接水，肢解宋轻飏，把张望津带回蓉城......一桩桩一件件从眼前掠过，像临终前的走马灯。

他不敢确定自己做的事是不是对的，他总是这样，一沾上宋轻飏，便理智全无。

取下毛巾擦拭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血痕擦在雪白的绒面上，如开在雪地里的几朵梅花。

宋舟遥把整张脸埋进毛巾里，深深吸了口气。那上面残存着一缕极淡的腥甜，是宋轻飏的味道，钻进肺里，比最致命的药剂还要毒。

蛹蝶症让他的体温不受控制地攀升，皮肤在热水里浸得泛起薄红。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伶仃的小腿在水下难耐地搅动，水面被拍碎又重新聚拢，反反复复。

“宋轻飏......”

他仰头靠在浴缸边缘，湿透的发尾贴在瓷白的后颈上。

宋轻飏是怪物，祂把他也变成了怪物。

杀了宋轻飏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他知道祂会回来的。

祂渴望他，就像此刻，他也正无可救药地渴望着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