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捏着墨条,在砚台中一圈一圈地搅动,清水渐渐被染黑,变成黑漆漆的一滩。
陆释观被江无思千求万求地留在东宫,此时正站着人身边磨墨,亮得像个大灯泡。
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愁眉苦脸,鸦羽般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在脸上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后颈处露出一小节雪白的皮肤隐在墨发间,玉藏偏好,黄金不换。
江无思突然缩了缩脖子,后腰本能地轻颤了一下。
他转头,正好对上陆释观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陆释观顿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无思面前空白一片的纸张,“殿下一点也想不出来吗?”
江无思诚实地摇摇头,“想不出。”
他只做过考生,又没做过考官。
而且他家祖传文科都很差的,语文选择题全错的那种。
“那殿下可曾想过春闱的意义?”
“选牛马。”
陆释观拧眉。
江无思解释道:“为大成选能当牛做马的人。”
陆释观挑眉,“既然如此,那殿下可知要选怎样的‘牛马’?”
江无思瞬间带入了万恶资本家的角色,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九九六!”
陆释观问道:“何为九九六?”
江无思换算了一下时辰,“辰时上班,戌时下班,连上六日以后休沐一日。”
陆释观一点都不觉得江无思所说的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反而道:“殿下仁慈,竟然还给了一日休沐。”
江无思:?
“现在当官的没有休沐吗?”
陆释观解答道:“有,但不多,除了京中高官,大部分普通官吏并无休沐特例。另外京中这些官员寅时就该起了。”
江无思扒拉着十根手指算了一算:凌晨三点起,五点入宫,卯时点卯,朝会结束后回自己的部门继续干活,一路干到晚上六七点。
乖乖,古人才是真正的007啊!
江无思看了看现在的时辰,夜色墨黑,距离陆释观要上朝的时间不过还剩五六个小时,而他目前的进度为零。
他有一些内疚,“陆老师,我是不是耽误你睡觉了?”
“臣不困。”
噢对了,陆释观说过他失眠。
江无思倒没有因为这层原因心安理得,他得抓紧写作业,放陆老师早点回去睡觉。
如此,思路突然就打开了。
是问:一个好用的牛马需要具备哪些优良品质?
江无思写道:撸起袖子就干的接盘侠、万死不辞的受虐狂、情绪稳定的奴才、能自动回血的奶妈、把天都熬穿的熬夜冠军……
他化身大成HR,势必要让这些古人感受一下“何为恶魔”。
陆释观盯着一个个墨团,开始辨认。
他看不懂。
江无思只好一个一个和他解释:“接盘侠很好理解,圣旨下来别多问,干都完了,反正好事也用不着拿圣旨压。万死不辞就是,就算这破工作让你有一万次想死的心,你也不会辞职……”
最终,江无思抓着陆释观的袖子哀求道:“你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翻成能给父皇看的那种……”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对于古人来说,他就是一个文盲。
“比起这些,殿下的字问题似乎更大。”
“那你能帮我写吗?”
“不能。”
于是江无思开始苦哈哈的听写环节。
陆释观才开口道了一句“窃惟设官分职”,就被江无思喊停。
“窃字怎么写?”
他问的是繁体。
陆释观的底线算是一低再低,用手指在桌面上描了笔画,但无奈江无思实在看不懂,他只好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竊”。
哇……
好漂亮的字,好繁琐的笔画,好想两指放大看看。
他的纸上来了一坨墨点。
写到“职”的时候,陆释观又替他写了“職”。
纸上的墨点又多了一颗,像羊粑粑一样。
“殿下,握笔的姿势不对。”
“没事,能写字就行了。”
陆释观皱眉,如果这些也能称之为是字的话。
为人师表陆老师,必然不能放任江无思在纸上继续拉粑粑。
他将江无思的爪子调整到一个正确的姿势,用三岁小孩都能理解的话解释道:“小字枕腕,中字悬腕,大字悬肘。”
那多小算小,多大算大啊?
江无思指了指桌案上的纸道:“那我现在应该枕还是悬?”
“悬腕即可。”
“噢。”
江无思落笔了,又是一坨。
一坨一坨又一坨。
陆释观的脑门青筋直跳,他紧了紧拳头,忍下了想去拿戒尺的冲动,打了就更加写不了了。
“殿下的大作一般人怕是看不懂,陛下贵为天子,或许才能理解这天书一二。”
江无思听出来了,这是在拐着弯儿骂他字丑。
“陆老师,你应该给学生一些信心,要鼓励式教育,比如‘写得有进步’?”
“臣不能昧着良心。”
“真的有这么差?”
“……”
江无思已经尽力了,他自小就没摸过毛笔。
不对,那还是摸过的,拿毛笔刷蛋液算吗?
陆释观开始自我反省,“殿下说得对,是臣的教学方法有误。”
他俯下身,一只手覆上江无思的手背,另一只手撑在桌案一侧,几乎将人整个圈在了怀里。
“臣手把手教殿下。”
手背传来的温热很真实,江无思闭眼,睁眼,确认不是幻觉。
陆释观的手比他大,指腹比他糙,手心的温度比他烫。热源仿佛从手背顺着血管一路燃进胸腔,邪火般乱窜,烧得慌。
陆释观是从皮卡丘异变成喷火龙了吗?
就一起写个字而已,自己在激动些什么?
后腰又传来一阵一阵酥麻之感,让他怎么坐都不舒服。
见太子连写个字都不安生,陆释观手下用了些力道,“专心点。”
江无思也想专心,可是他心猿意马,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写字上,全在身后的男子身上。
殿内的小太监早就被寒间全部赶了出去,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错难分。
“会了吗?”
江无思点点头。
“自己写一遍。”
手背一凉,江无思有些贪恋地摩挲了一下。
抛开美色不谈,陆释观确实是个好老师,但他抛不开,心思荡漾地看着陆释观。
陆释观被盯得忍不住开口:“殿下,下笔要看着字。”
江无思托着腮,“陆老师,长夜漫漫,你睡不着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他很好奇,晚上不睡觉的人怎么白日里精力还那么好?
“什么都不做。”
陆释观垂眸,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到夜晚就会被黑暗困住,每一晚都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