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到“应氏灭门”这几个字,江无思的心就像被人生拽了一下,很陌生的钝痛感仿佛要撕裂胸腔。
见江无思瞬间白了脸色,江翊不由地担忧道:“六弟,你没事吧?”
江无思晃了晃头,幸好疼痛只有一瞬,他的眼前重新开始聚焦,最先看到的便是站在最前面的两人。
他认出来了,是梁家父子,梁伯正和梁环。
这二人在本书中的笔墨不多,反正干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权侵朝野、结党营私、心狠手辣、辣手摧花……总之反派过家家。
而他交上去的那些东西是把梁家还有景平帝都架在火上烤了。
准确的说,不是他,是陆释观借他的手干的。
江无思:英俊同志啊,以后下套前能不能给个预告?
他的小心脏有点受不了。
宁州清田案说来并不复杂,简而言之是一场巨大贪腐案。
应辞,汝南应氏当年最年轻的一任家主,时任宁州巡抚,以清廉刚正著称。
他奉皇命推行“清丈田亩、追缴隐税”的新政时,宁州却突然爆发“民变”。有人举报应辞表面清正,实为巨贪,暗地里排除异己、中饱私囊、残害百姓。
景平帝起初并不相信,但那“证据”却一分不差,过于完整,分明在说应辞就是一个“欺君虐民”的大奸臣。如此他只能被押解进京,听候调查。
没想到这案子来势汹汹,京城这里还没查完,那些暴民便闯进了应辞家中,将其妻儿老小屠杀殆尽。就连远在汝南的祖宅也被人一把火烧了,一夜之间合族灰飞烟灭,震惊朝野上下。
这事的细枝末节又不知道如何被民间传开,百姓们纷纷唾骂应家死有余辜,要将应辞斩首示众。
应辞原本硬生生撑着,在得知妻子儿子都已经身亡时,竟一下子断了求生的念头,于牢狱之中自戕而亡。
至此,汝南应氏全灭不留。
清田新政也不了了之。
而主导这一新政的人并查案的人正是梁家父子。
江无思知道,这叫贼喊捉贼。
他们顺着景平帝的心意推行新政,明面上和景平帝穿一条裤子,实则背地里早就准备好了搅局的手段,让这新政胎死腹中。
如今旧案重提,江无思还直指是个冤案,这岂不是和梁家直接撕破脸?
怪不得那些官员是这种表情,撕逼现场可不得买前排的票啊!
面对这二位不显山不露水却暗地里淬毒的眼神,江无思也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
我是傻子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你们难道不知道反派一定会被主角弄死的吗?
见太子浅眸含霜,依旧堂堂正正地立于原地连一句解释也没有,梁环本欲开口,却在梁伯正的示意下闭了嘴。
景平帝都不开口,哪有他们这些臣子说话的份?
殿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等着看景平帝的态度。
不论真相如何,太子如此岂不是说景平帝当年没有明查,草草结案?
“太子。”
江无思立于正中,朝景平帝行了一礼, “是。”
“你能否告诉朕,为何出了这种考题?”
江无思深吸一口气,他不善于和皇帝打交道,也不善于揣摩人心,他只能实话实说,便将他在荔川书院内的所见所闻全部复述了一遍。
“我此前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关心过别人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最不济大家都能吃饱饭,不至于被饿死。但这一次出宫后,我才发现原来能吃饱饭这件事也很奢侈。”
“民以食为天,食从田里来,国家的赋役每年都差不多,但对他们来说却越来越重,想必是能逃的逃了,逃不掉的只能均摊这些苛捐杂税。”
江无思看向景平帝,并没有太过畏惧,“所以,儿子想知道这些学子,这些即将入仕的人才,会如何打击诡寄田地之举。我希望看到的是真正有用的东西,而不是为了应付考试写出来的假大空。”
他真是把肚子里的墨水都掏空了,回去得好好补补。
殿内落针可闻。
“好一个‘假大空’。这一趟宫可没白出。”
这就算是放过江无思了。
至于梁家父子,景平帝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他让人把这些纸都收起来,留下一句“朕乏了”,便遣散了众人。
江无思如蒙大赦,撩了衣摆就打算回宫,身后却传来一道他不想听见的声音。
“太子殿下,请留步。”
江无思背着人翻了一个白眼,他现在心情很差,最好不要说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
他方才虽然是顺着陆释观写的东西说下去的,可内心却有些憋闷。帮人家查案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他并没有后悔,只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陆释观没把他当自己人,他依旧只是一个工具人。
江无思转过身,轻瞥了一眼上前行礼的梁家父子,冷声道:“两位大人,寻孤何事?”
梁伯正道:“许久不曾被殿下召见,老臣想看看殿下是否安好?”
“孤好得很,首辅大人不必担心。”
江无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想和反派多聊,近墨者黑啊。
梁伯正双眼一眯,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殿下年纪尚幼,心思单纯,从前多跟着贵妃娘娘学习人情世故,只是最近性子变了些。老臣只是担心太子殿下轻信他人,被人当刀使。”
语气虽然恭敬,却满是倚老卖老的姿态。
江无思面上微怔,心下却冷笑三声。
死老头子,你还敢说?你可没少玩借刀杀人那一套啊!
如果不是你,他何须担心自己的小命?
怎么会和陆释观连床都上了,还得不到对方的信任?
都怪你!
陆释观到底是谁,江无思暂时没有功夫去想,他只想化悲愤为力量,朝死老头开炮。
梁环也帮腔道:“父亲是真的关心殿下,生怕殿下误入歧途啊。”
江无思挺起胸膛,睨了二人一眼,“首辅大人方才喊孤什么?”
梁伯正不知江无思何意,只好道:“太子殿下。”
“那本太子姓什么?”
“殿下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