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子。”
天光昏昏,陆释观坐在书房里,缃缃睡在他的膝上。他一边看书,一边摸着缃缃的后颈。
缃缃舒服得一动不动。
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手札,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江无思低头捏江启后颈的画面。
他闭上眼,又睁开。
终于极轻极慢地把自己的手抬起来,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后颈。
那感觉不一样。
他倏地收回手,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明明是我的。”
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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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两三日,江无思被景平帝喊了过去。
大致内容是要他来主持本届的“樱桃宴”。
时间:四月初一。
地点:礼部昭德院。
参与人员:新科进士。
昭德院是前朝废弃的贡院,后被改建为皇家招待所。
江无思倒觉得这是一个放长线钓大猫的好机会。
除了他以外,景平帝还点了两位皇子陪同,分别是江翊和江衍。
江无思的目光在看向江衍时多停留了片刻,他如今虽然仍看着弱不禁风,但似乎有些好转的迹象,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些。江无思是真心为他开心,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将嘴角压了下去。
上一世江衍死在了樱桃宴,算算年纪和他也差不多,妥妥的“英年早逝”。
幸好这一世不会了。
这一世他是太子,所以不会对江衍动手。
嘶……不过若是江衍不会死,梁家何苦放着有血缘关系的人不选,偏要选他?
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突然就想通了。
梁家除了他和江衍,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显而易见,梁家把筹码重新放回到了江衍身上。
只是还有一个地方存疑:江衍素来体弱,就算自己不下毒害他,他也是个不长命的。
梁家为什么会选一个病秧子?
江衍并不知江无思心中所想,他本就不愿和江无思对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江无思探究的目光。
他规矩地行礼告退,只是在殿门口才微微对江无思点了点算是见礼。
江无思却喊住了人,“大哥二哥。”
江翊转过身,“六弟有何事?”
江无思赔上一脸笑意,“孤第一次办事,有些地方拿不定主意,想向二位哥哥请教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又在理,江翊看向江衍,等着他的回答。
江衍轻咳一声,只应了一个“可”字。
江无思藏起他的小心思,故意道:“好久不曾去过二哥宫里了,听闻二哥新得一株梨花?”
说到这个,江翊爽朗一笑,“算着日子,再不去看看这花就该谢了。不如就去你宫里坐坐吧,我还能蹭上一杯梨花春茶。”
江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犹豫了片刻后缓步朝自己殿内走去。
江无思也不想坐那些摇摇晃晃的轿辇,就这么跟在江衍的身后。
江翊则很自然地走快几步,追着江衍而去。
这座宫殿有些偏,不过胜在安静。
三人落座以后,小太监很快上了茶水,随后退到了一边。
江翊先抿了一口,咧着一口白牙, “还是你宫里的茶好喝。”
江衍端着杯子,不在意地道:“不过是几两粗茶罢了,能好喝到哪里去?”
江无思却捧着茶直接干了,“大哥说得不错,确实好喝。”
他并不是恭维,这茶是真的好喝。如果说枫酩雨露茶是朱砂痣,那这盏雪白的梨花茶就是白月光,入口清清淡淡,回味伴着些许苦涩,但香气似乎一直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江衍错开江无思投来的目光,一如既往地避着人。
江无思笑了笑,“二哥的身子看着好些了。”
“嗯,换了个方子,似乎管用了一些。”
见江衍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江无思就抓着几个问题随意问了问江翊,又看着日头算了算时辰。
江衍不动声色地朝站在一边的小太监望了一眼,随后小太监便捧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
“二殿下,该喝药了。”
江无思还在那边和江翊讨论樱桃宴该准备什么酒,他开口应该说什么,什么时候离场合适……眼见江衍已经接了过去,仰头就是半碗下肚。
江翊忙从怀里掏出一包糖,“快含一颗。”
江衍摇头拒绝。
江无思朝那碗药看了两眼,眼见确实下去了半碗,这才不动生色地站起身告辞:“孤一时忘了时间,唠扰了二哥许久。那孤就不打扰二哥休息了。”说着便款款离去。
江翊面上有些狐疑,不知道江无思打的什么注意。
“他这就走了?”
江衍顺势想把剩下的药也喝了,却被江翊拦着道:“你怕苦,得先吃颗糖才行。”
目光从眼前的三角糖上移至江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江衍终于弯了弯唇角,将药碗递给他,“你闻闻看?”
江翊直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尝了一口,“不是药?”
江衍抽开手,“是梅子汤,配了罗汉果熬的,闻着有些苦,但喝起来是甜的。”
他的目光不知定在何处,“太子似乎是来确认我有没有继续喝药的。你知道的,我的药得‘按时’喝。”
“那你为什么……”没有喝三个字被江翊压在喉咙里,他盯视着这位弟弟,好像有哪里有些不同了。
“问我为什么不‘按时’喝?”江衍的眸中渐渐凝起一阵阴霾,“因为我不想喝,不管是太医院送来的,还是梁家送来的,或者是东宫送来的……我统统都不想喝。”
“但是不喝药你的身体……”
江衍直接打断,“我一定要喝药吗?”
一声自嘲,晃得药碗里的梅子汤洒了些许,褐色的汤汁溅到了那双清瘦的指骨上,好似一道豁开的伤口。
“我这条命不过是被汤药吊着,迟早要死的,不喝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江翊的声音沉了沉,不复往日那般爽朗,“东宫给你送什么来了?”
江衍“砰”地将药碗搁在桌上,“你应该问,东宫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他的语气陡然尖利起来,“明明他什么都不缺啊。父皇是他的,储位是他的,就连我母妃也是他的,我每天一睁眼不过是看着这糟糕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上演。”
江翊红着双眼吼道:“我真的什么都给他了,什么都给他了!他还想要什么?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唤之。”
“别这么喊我!我讨厌这个名字!江承采,你是在嘲笑我吗?”
单薄的身子在梨花树下颤颤发抖,他好恨!
江翊收起了所有的笑容,“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不喝药就不喝药,别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你不需要让给他。”
江衍冷哼,“说得容易。”
“不容易,但也不难。”江翊掏出帕子替他拭去了手上的汤汁,“所以想要什么你说出来,我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毕竟我们是亲人,最亲的人。”
江衍双眼微眯,好似在分辨江翊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水雾般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明艳至极的人,那灰蓝眼珠里藏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江承采,你和父皇长得可真不像啊。”